第100章 正阳门上秋风起(1/2)
这句话烙在万历心里,一整夜未曾散去。
翌日清晨,张诚进来侍奉梳洗时发现,御案上摊着一张一统舆图,旁边摞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海瑞的奏疏,一份是戚继光的《练兵实纪》样书。
万历负手立在窗前,背影一动不动。
“万岁爷?”
万历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倦色,反而比往日多了几分清亮。
“去把常洛抱来!”
张诚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退下。
三岁的朱常洛被抱进乾清宫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老虎。
他不常来这座宫殿,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窗前那个穿龙袍的男人。
“来!”
万历蹲下身,朝他伸出手。
朱常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万历把他抱起来,难得地露出笑意:“父皇带你去看看朕的大明。”
张诚在后面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当年张宏公公也总念叨,皇爷时候被张居正管得太紧,少了几分孩童该有的自在。
如今皇爷有了自己的皇子,总算知道该松松手了。
京城城楼上的秋风已经凉了。
八月刚过完中秋,燥热退尽,天高云淡,正是登高望远的时节。
万历抱着朱常洛登上城楼的时候,秋风正劲,猎猎地扯着雉堞上的龙旗。
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朱红色的旗面翻卷着,像一团在碧空下燃烧的火。
万历抱着朱常洛,一步一步登上城楼的顶层。
身后只跟着张诚和两个太监,远远地站在台阶
至于锦衣卫则是散开,以万历为中心进行保护着。
朱常洛穿着杏黄色的团龙袍,的身子缩在万历怀里,一只手攥着万历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城楼上的旌旗,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被父皇抱着登上这么高的地方,眼睛里满是新奇。
万历站在垛口前。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朱常洛被风扑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往万历怀里拱。
“不怕!”
万历拍了拍他的后背,“这是秋风,秋风凉,但凉得痛快。”
朱常洛似懂非懂,手紧紧攥着万历的衣襟。
他一手抱紧朱常洛,一手扶着垛口的青砖。
青砖被秋风吹了上百年,表面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长出了几丛枯黄的草。
从这里望出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正阳门外是棋盘街,是天街,两侧府部对列,天下士民工贾云集于斯,街道上人来人往,如蝼蚁,却有热气蒸腾。
叫卖的、赶路的、挑担的、骑驴的,声音细碎,混成一片嗡嗡的市声,被风送上来,听不太真切,却能感觉到那股子活气。
朱常洛从来没有在这个高度看过街市,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合不上了。
“皇宫里的红墙黄瓦看腻了吧?”
万历把他的手往外拨了拨,“看——这才是朕的大明。地上走的那些人,是朕的子民。天上的太阳照的是朕的江山。你脚下踩的这座城,叫北京,是大明的京师,也是大明的第一道城墙。”
朱常洛顺着万历的手指望向城楼外的街市,又往更远处看。
再往南是天桥,桥下的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天桥南侧是永定门,永定门外是南苑,南苑过去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平原上秋收刚过,田垄间只剩下割过的麦茬和堆成垛的秸秆。
几缕炊烟从远处的村庄里袅袅升起,在秋风里斜斜地散了。
再远的地方,天和地接成了一条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
朱常洛伸出手,的手指指着远方,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父皇,那是什么?”
万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西北方向,层层叠叠的山峦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山那边是宣府,再往北是蓟镇,再往北是漠北,是成祖皇帝五征漠北时铁骑踏过的地方。
“那是大明的河山。”
朱常洛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
“河山”这两个字对他而言还太远了,他现在能理解的不过是永宁宫里爬来爬去的地面、父皇抱他时稳稳的手臂,还有母妃温柔的笑脸。
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倒是清脆得很。
“河——山——”
他学着念了一遍,念得磕磕绊绊。
“朕第一次登上这座城楼的时候——”
嘉靖的声音突然在万历脑海里响起,但是话没完就顿住了。
万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常洛,在心里问了一句:“祖父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他对这个确实了解的不多。
“正德十六年!朕十五岁,刚从兴王府来到京城,准备入继大统。”
嘉靖的声音比平时慢,像是在翻一本放了很久的旧书,略显沧桑,“那时候朕什么都不懂,连皇宫有几道门都数不清。杨廷和领着百官在京郊行殿跪迎,朕坐在辇上,看着那些穿红袍蓝袍的人跪了一地,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朕要做一个好皇帝!”
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朱常洛头上的帽子差点飞出去。
万历伸手替他拢住,又把他往怀里抱紧了几分。
“祖父做到了吗?”
嘉靖沉默了许久。
城楼上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旌旗在头顶上噼啪作响。
远处棋盘街上的叫卖声被风卷上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了,“朕后来忘了这个誓言!”
万历没有接话。
“不是一下子就忘的……”
嘉靖语气愈发低沉,“是一点一点忘的。今天忘了早朝,明天忘了批本,后天忘了召见阁臣。忘了之后,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朝堂上不是还有严嵩吗?不是还有徐阶吗?朕不上朝,他们也能把天下治理好。朕是这么想的。”
“只要权力还在朕手上,谁当权又如何呢?!”
他又停了一下。
“等到海瑞在嘉靖四十五年上疏骂朕的时候,已经晚了。徐阶把严嵩扳倒了,可朝堂上的党争并未停止。朕老了,曾经以为看不见的事就不存在。可看不见的事,不等于没发生。东南的倭寇,北边的鞑靼,太仓的窟窿,百姓的赋税——朕看不见,但它们全都在!”
“梦里的孙儿还不如祖父呢。”万历。
“你比朕强,至少你还有改正的机会,祖父……唉!。”
嘉靖的声音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坦然,“朕十五岁登基,花了四十五年才学会怎么做皇帝。你从张居正死的那天算起,到现在不过三年多,已经比朕四十五年做得更多了。”
万历低头看着怀里的朱常洛。
三岁的孩子听不懂这些话,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了,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祖父放心!朕不会忘!”
“朕这三年走到今天,每一天都在想!张居正走了,朕才知道没人替朕撑天;冯保倒了,朕才知道没人替朕守着这宫里的规矩;张宏走了,朕才知道这乾清宫里的灯会那么暗。”
他顿了顿,把怀中的朱常洛往上托了一下。
“朕用了三年,学会了用自己的人,做自己的事。朕用了三年,把一个人从琼山请回来,把另一个人从京师的漩涡里拉出来。朕把这些钉子一颗一颗地楔进了大明的版图。朕不怕这天下漏水漏风,朕修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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