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正阳门上秋风起(2/2)
他的目光坚定而沉稳,像是看着一个遥远却清晰的目标。
“大明不是修不好的,它只是缺一个不放弃的人。”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朱常洛,目光柔和。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给自己听的,又像是给怀里这个还听不懂话的孩子听的。
秋风把他的声音卷起来,送到垛口外面,散在无边的天地间。
他站在垛口前,目光越过那些被秋日阳光镀上金边的山峦,越过那些炊烟袅袅的村庄,越过那些纵横交错的阡陌,一直望到天地相接的地方。
远方的山河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辽阔,沉默,一望无际。
这就是大明的江山啊!
他想起这三年多来的一切。
万历十年六月二十,张居正病逝。
那个压了他十年的首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替他撑着这个王朝。
他记得张居正临终前那双眼睛——浑浊,凹陷,但目光还是锐利的,盯着他,像在交代最后一件放不下的事。
同年同月同日,祖父嘉靖皇帝朱厚璁的灵魂在自己脑海中苏醒。
祖父的第一句话是“朕也看见了”,语气复杂得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又苦又辣。
当时可是真吓了他一跳。
从那一天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坐在这张龙椅上。
万历十一年正月,冯保倒台,张宏执掌司礼监。
司礼监的账目被张宏理得清清楚楚,内廷的规矩重新立了起来。
同年六月,张居正案收束。
他没有全盘否定张居正,也没有放过那些借清算之名行私利之实的人。
太庙祫祭大典上,他在太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下来的时候腿都是僵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乾清宫,对祖父,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接着张宏走了,死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临死前把内廷的规矩一本一本地交给了张诚。
万历十二年年末,一条鞭法的变通试点在江南六府铺开。
松江一府的征银就比往年多了两成,百姓的负担反而轻了。
吴惟忠带着三百名练将从蓟镇回来了,准备在京营各营里训练士兵和教授装填火铳火炮。
京营的整顿才刚刚开始,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万历十三年正月初十,起复海瑞为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并加‘总理南直隶改革事务’衔,在南京刮起了一场肃贪风暴和护佑江南试点顺利成。
然后申时行接任首辅,王锡爵入阁,内阁的新格局刚刚成型。
万历十三年六月初六,戚继光的《练兵实纪》刊印五千册,分发九边各镇。
仅隔一天,六月初七,朝鲜国书传来,丰臣秀吉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明的朝堂上,三大征的阴影从海的那一边压了过来。
三年零两个多月。
他做成了一些事,但更多的事还没来得及做。
江南试点还没有铺到全国,京营整顿才刚刚开始,一条鞭法的路还很长,九边的兵还没有练成,海上的船还没有造好,海外分封的计划还锁在那个檀木匣子里。
丰臣秀吉已基本统一倭国西部,正准备进攻四国、九州,完成倭国统一大业。
哱拜在宁夏任世袭都指挥使,正凭借蒙古人身份招募同族亲信,势力逐渐壮大。
那些梦里见过的战火与硝烟,正在时间的另一端等着他。
万历把朱常洛往怀里抱了抱,下巴轻轻搁在儿子毛茸茸的头顶上。
朱常洛醒了。
三岁的孩子软软地靠在他胸口,不哭也不闹,手安安静静地攥着他的衣袖。
刚睡醒的眼睛还蒙着一层水雾,他就那样睁着,一眨不眨地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还叫不出名字的河山。
“大明——”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给自己听的,又像是给怀里这个还听不懂话的孩子听的。
秋风把他的声音卷起来,送到垛口外面,散在无边的天地间。
“河山待重铸啊!”
朱常洛抬起头,看着父皇的嘴,忽然也跟着了一句。
奶声奶气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认真。
“河——山——待——重——铸——”
嘉靖在脑中没有话,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不是悲伤,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卸下重担之后才会有的释然。
他想起正德十六年的自己,十五岁,站在这个垛口前,看着同一片山河,发过同样的誓。
后来他忘了。
但现在,他的孙子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抱着他的曾孙,的是同一句话。
誓言会断,但血脉不会。
“那就重铸吧!”他。
九月的秋风从北方草原上吹过来,掠过蓟镇的边墙,掠过京师的城楼,掠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一路向南吹到大运河上。
运河里船来船往,漕船载着江南的稻米和丝绸,缓缓驶向北方。
河道两岸的柳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枝干还是绿的,在风里摇摇摆摆,像是在跟夏天告别,又像是在迎接下一个春天。
晨光穿过薄雾,在正阳门城楼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像给这座古老的城楼镀了一层新的光。
城楼上的旌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那只绣金的五爪金龙,在秋日的照耀下像是活了过来,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它注视着脚下这座庞大的都城里来来往往的人,注视着这片即将迎来雷霆与风暴的大明江山。
万历抱着朱常洛转过身,走下城楼。
身后的风还在吹,旌旗还在响,远方的山河沉默着,等待着重铸。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张诚快步迎上来,从他手里接过又睡着的朱常洛。
三岁的孩子在梦里咂了咂嘴,换了个姿势,沉沉睡去。
“万岁爷,回宫吗?”
“回宫!”
万历上了辇,坐下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辇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宫道上的青砖,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祖父。”
“嗯。”
“朕想张宏了。”
嘉靖没有话。
“他要是还在,今天站在城楼上的就不止朕和常洛。他会站在朕身后,什么都不,就那么站着。”
“他是个好内臣。”
嘉靖,“朕当年怎么没发现他?”
“因为他站在冯保后面。”
万历,“冯保太亮了,把他遮住了。冯保倒了之后,朕才看见他。”
辇车在宫道上拐了个弯,乾清宫的琉璃瓦已经在树梢后面露出一角。
这一年的秋天,万历的案头还压着厚厚一摞待批的奏疏。
海瑞在南京的肃贪刚刚拉开大幕,江南一条鞭法的变通试点正在向更多府县铺开,九边练兵的热潮随着《练兵实纪》的分发才刚刚掀起第一波浪头。
太仓的库银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朝鲜海峡对岸的烽火尚未燃起却已隐约可闻。
紫禁城的后宫里,郑贵妃微微隆起的腹也正孕育着尚未出生的皇三子。
大明的未来早已在万历的操作之下走向了未知。
万历不知道大明的未来会如何,他只希望不要比梦中的那个未来差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