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新大陆之争（1/2）
陈文到京那天，是万历三十五年四月十七。
他骑着马进崇文门时，守门的兵丁认出他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陈文摆摆手让他们起来，没在城里多耽搁，径直去了会同馆。
那几口装海图的箱子，他亲自看着抬进屋里，码在墙角，用油布重新裹了一遍。
张诚当天就来了，带着几个小内侍，把箱子搬进了宫。
陈文跟着一起进了乾清宫。
万历在暖阁里见了陈文。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鬓角添了几根白发。
陈文行过礼，万历赐了座，目光落在那几口箱子上。
陈文把箱子一一打开，把海图和航行日志取出来，摊在御案上。
万历一页一页翻看，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移动，从亚墨利加的南端一直划到北端，最后停在了之前看到的“望明湾”三个字上。
“这是你们扎寨的地方？”
“回陛下，是！远洋水师八年前在亚墨利加西海岸扎下的寨子，如今还在。”
“寨子建在一处海湾里，背山面海，地势险要。当年陈璘陈将军亲自选的址，寨墙是用当地石材垒的，外头又加了一层木栅。寨里有兵，三百来号人，轮换驻守，三年一换。同时开垦了寨后的荒地，种些玉米、薯类，加上从吕宋运来的米面，倒也不愁吃。炮台修了两座，正对着海湾入口，扼住了进港的水道。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万历的神色，见万历面色如常，才继续往下说。
“火药不足！寨子本身不产硝石，启明洲各处探查下来，亦寻不到硝矿，一切硝药补给，全仰仗吕宋一路转运。自吕宋去往亚墨利加，大洋路远，便是顺风行船，也要四五月方能抵达。海上风浪难料，一旦补给船迟误，寨中火药便要省用。平日只留存守寨所需定数，炮台火炮大多不预先填药。人手亦单薄，三千多人扼守整片启明洲，仅能护住核心几处，若大量敌人来攻，难以顾全所有。”
他说完，垂手而立，等着万历开口。
万历点了点头，把海图合上，放在御案右侧。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佛郎机人的据点，离你们有多远？”
陈文道：“从启明洲往南，沿海岸走约七八百里，有一处海湾，佛郎机人在那里建了炮台和码头，常驻有船，有兵。臣没有靠岸，只派了小艇远远看了一回。他们的人也驾了小艇来打探，双方没有接仗。”
“他们有多少人？”
“看不真切！从据点规模看，常驻的不会太少。他们在那里经营了几十年，根扎得比我们深。”
万历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你先回去歇着！过几日，文华殿议事！”
那几日，京城里暗流涌动。
陈文回来的消息传开后，朝中议论纷纷。
有说新大陆该去的，有说不该去的，有说该去但不必大张旗鼓的，有说不去也得防着佛郎机人的。
各大衙门里，官员们见了面，寒暄几句就拐到这个话题上。
申时行在府里闭门看了三天陈文的海图抄本。
他把图摊在书房的大案上，用镇尺压住四角，拿一盏灯放在图旁边，看了整整三个晚上。
第四天，他让人把图卷好，又写了一封信给万历，信上只有一句话：“新大陆之事，臣以为不可弃。请陛下召廷议。”
五月十二，文华殿。
殿中气氛跟往常不一样。
以前议事，众臣都往后缩，等别人先说。
今日一进殿，各人的神色便都绷着。
文华殿的东西两壁挂着两幅大图，西壁是陈文绘制的亚墨利加西海岸海岸图，东壁是大明全图。
御座安放在殿正中，两幅大图分列御座左右两壁，如两扇对开的门，一扇照着旧有的天下，一扇向着新开的天地。
万历升座，众臣行礼毕，分列两侧。
申时行站在文臣之首，王锡爵、王家屏紧随其后。
身后是六部官员，其中兵部尚书吴兑告病乞骸骨了，兵部左侍郎萧大亨被万历提拔为兵部尚书，站在最前面，身量不高，肩膀极宽，一看就是军伍出身。
张学颜立在户部的位置上，面色沉沉。
万历开口，语气平平：“陈文探航归来，海图日志俱在，亚墨利加启明洲上有远洋水师寨子，也有佛郎机人的据点。今日议一议，接下来怎么办。”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息。
张学颜先出列。
他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可字字落在实处：“陛下，臣有话说！新大陆远隔重洋，舟师往返万里，耗钱粮、征丁壮，劳民伤财。臣在户部二十余年，深知朝廷钱粮取之有尽。九边裁军省下的银子，这两年陆续投给了水师、格物司和造船局，太仓中余银虽有近千万两，但还要用于其他，不能动用。若再开新大陆之役，少说也得几百万两。臣以为，不如固守海内已有疆域，休养生息。待国库充盈，再图远略。”
他说完，退了一步。
殿中有人暗暗点头。
张学颜说得在理，户部的账目摆在明面上，谁都看得见。
这几年花钱如流水，虽然收入也涨了，可流水一样花出去，库底子远不如十年前厚实。
萧大亨出班了。
他行了一礼，声音比张学颜洪亮得多：“陛下，臣以为张大人所言差矣。新大陆广袤千里，若西洋夷人抢先据守，日后盘踞大洋，必成大明心腹之患，不可不防。臣在兵部这几年，看过太多边事。北疆平了，可海疆没有平。佛郎机人在吕宋，在亚墨利加，步步为营。他们有了吕宋，有了亚墨利加，下一步就是马六甲，是澳门外海，是咱们的东海商路。到那时候，大明的商船出海，得看别人的脸色。臣以为，与其等别人打到家门口，不如趁现在把钉子楔进去。”
他说完，殿中静了片刻。
有人神色松动，有人还在犹豫。
万历没有表态，只把目光转向太子。
朱常洛站在御座侧下方，穿着杏黄色常服，腰间束一条玉带。
他今年二十五岁，身量比万历还高出一些，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扎稳了根的树。
他察觉到了父皇的目光，略一思索，出班一步，行了一礼。
“父皇，儿臣有话说。”
殿中众臣的目光齐齐转过来。
太子旁听朝政已有数年，可像今日这样在重大廷议上主动开口陈奏，还是头一回。
“儿臣以为，新大陆绝不可弃。”
朱常洛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止是土地之利，更关乎天下长远机宜。倘若西夷在新大陆站稳根基，便可挟舟师窥伺我东海商路，海贸命脉受制于人。我大明水师虽强，可若敌手在万里之外经营数年，待其羽翼丰满，再图之便难了。此其一。”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来。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是他这几日翻了户部的田亩册子和各省呈报的人口数算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接着道：“其二，臣近日查阅户部册籍，发现南直隶、浙江、福建、山东几省，人稠地狭，流民日增。福建一省，山多田少，百姓出海谋生者众。若有一片新土可以安民垦荒，便可疏解中土人多地狭之困。启明洲远洋水师寨子附近，有大片未垦荒原，臣问了陈文，说那边土地肥沃、气候温煦，适宜稻麦。既可安置流民，又可增朝廷赋税，还可固海疆于万里之外。儿臣以为，此乃一石三鸟之策。”
殿中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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