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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新大陆之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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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说“一石三鸟”时,语速没有快,声音没有高,可这四个字落在殿中,却比方才张学颜和萧大亨的争论都重。

张学颜低着头,没有立刻反驳。

他在户部管了二十年钱粮,比谁都清楚人口的压力。

福建、浙江沿海的流民,年年有人出海,有的去了吕宋,有的去了东瀛,如今再添一个启明洲,未必是坏事。

至于说迁往北方,开国的时候用过,后面基本上也就用不上了,这政策不是说想用就用的。

申时行出班了。

他缓步走到殿中,先是朝万历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的背比几年前弯了许多,须发已花白大半,走路时脚步也不似从前那般沉稳,每一步都带着老人特有的迟滞。

可当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沉稳如钟,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

“老臣附议太子殿下!”

一句话落定,殿中私语顿消。

“新大陆之事,不止是土地之利,更是未来大势所趋。从前大明边疆未定,九边烽火连年,我朝自顾不暇,自然无法出海远图。可如今北疆已定,辽东、宣大、延绥诸镇皆在掌握,建州已平,蒙古诸部归附,正是海疆当开之时。”

他顿了顿,苍老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那些年轻的面孔——有跃跃欲试的,有暗自盘算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他一一收入眼底,神色不动。

“那些西夷人,不远万里,跨越大洋,冒风涛之险,历九死一生而来。若海洋无利,他们图什么?若新大陆无利,他们又怎会前赴后继,经营数百年而不辍?这个道理,不必老臣多说,诸位心中自明。”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老臣年迈,精力已衰,本不愿多言。可此事关乎大明未来百年气运——往小了说,是开疆拓土、裕国利民;往大了说,是海疆永固、万世不衰。老臣不敢不言,也不能不言。”

他直起身,一字一顿,吐出最后八个字:

“大明该去!也必须去!”

余音在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满朝文武,再无人出声反对。

申时行的威望不是张学颜能比的,他既然出口了,那就不只代表他一个人的意思,殿内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

张学颜垂首默认,萧大亨欲言又止,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六部堂官彼此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个判断,那就是此事已成定局,再争无益。

万历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

殿中诸臣的目光齐齐聚拢在他身上,等待着,屏息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从户部尚书张学颜,到兵部尚书萧大亨;从内阁次辅王锡爵,到站在武臣行列中的陈文;最后,落在御案上那卷展开的海图上。

图上那条朱笔勾勒的海岸线,从南到北,蜿蜒曲折,越过汪洋,跨过重洋,像一条沉睡在纸面上的巨龙,自旧大陆的东端一路向西,盘踞在新大陆的胸膛上。

他看了很久。

“传朕旨意——”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铁锤砸在铁砧上,震得满殿皆闻。

“着南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登莱沿海各大都司及所属水寨,遴选惯于泛海征战之精锐水兵,整编立营,组建‘新大陆舰队’。”

“两年之内成军,进驻新大陆,建立据点,并以此为基,逐步推进亚墨利加全境的探索。”

殿中诸臣齐齐一震。

两年成军——这意味着从旨意下达之日起,船只、兵员、粮饷、器械,每一样都要进入倒计时。

户部要拨银,兵部要点将,工部要造船,哪一个环节慢了,便是贻误军国大事之罪。

万历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文身上。

陈文站在武臣队列中段,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得如同在辽东城头等一场早已知道会来的风雪。

“陈文!”

“臣在!”

陈文出列。

他一步一步走到殿中,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沉稳而均匀。

走到御前,他单膝跪地,抬头望向万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万历与他对视了片刻。

这个曾在辽东风雪中替大明挡住建州锋芒的人,如今要替大明去更远的地方,替一个从未有人替大明想过的事。

“朕命你为启明洲总督,全权主持海外拓土、设戍安民诸事。舰队所需粮饷、器械、船只、兵员,着兵部、户部、工部会同办理,不得推诿。凡拓土所至,官吏由你遴选,赋税由你定规,军务由你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

“不必事事请旨!朕在京师,等你的捷报!”

陈文叩首于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却像从胸腔里迸出来一般,铿锵作响。

“臣——领旨!”

满殿肃然。

阳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照在陈文跪伏的脊背上,也照亮了殿中每一个人眼底的光。

这一刻,大明二百年来第一次,把目光从陆地的尽头,投向了大海的深处。

散殿时,朱常洛从侧门走出去,在文华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初夏的午风吹着殿前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他望着东边那片被屋脊遮住的天际线,忽然想起那年在登州港,自己站在镇海号甲板上说的那句话——“你们的征程,将是星辰大海。”

他那时候只是在说一句漂亮话。

现在,那句话要变成真的了。

他转过身,往东宫走去,脚步比来时更稳。

而在文华殿里,万历独自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那卷海图。

殿中空无一人,只有张诚远远地立在门边。

万历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对嘉靖说,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只是自己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把海图卷好,站起身来,往乾清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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