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蒸汽铁船“火龙号”试航(1/2)
万历三十六年六月初八,天刚蒙蒙亮,登州港水城外的海面上已经站满了船。
镇溟号打头,后面跟着八艘半铁船,再后面是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护卫船和哨船,把一片方圆数里的海面包得严严实实。
船与船之间留出一条宽阔的水道,从港口一直通向外海。
水道正中,一艘船孤零零地泊着。
不大,比最小的半铁船还短一截,可船型古怪得很,两舷没有炮窗,船尾却架着两个巨大的明轮,轮叶浸在水里,半遮半掩。
船身包着铁皮,铁皮上的漆还是新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沉暗的蓝灰。
火龙号。
码头上,孙师傅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毕懋康和十几个从京城格物司赶来的匠人。
再往后,是戚金、沈有容和一排排穿着靛蓝号衣的水师将士。
岸边的小山坡上,黑压压挤满了从登州城里赶来的百姓。
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货郎干脆把担子撂在路边,爬到树杈上去看。
陈文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那艘船。
今天他穿了一身新发的水师袍服,靛蓝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腰悬那把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腰刀。
风吹过来,袍角翻动,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艘船,像望着一个即将开口说话的哑巴。
辰时正,孙师傅朝陈文点了点头。
陈文抬手,朝火龙号方向挥了一下。
号炮三响。
三声炮响过后,火龙号的出烟筒里冒出一股黑烟。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缕,像有人在船底点了一堆湿柴。
接着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从烟筒口滚滚涌出来,被海风一吹,拉成一条长长的黑尾巴,斜斜地拖在船身后头。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有人捂着鼻子,有人踮起脚往烟筒那里看。
几个老水手皱着眉头,他们闻惯了海风和桐油,闻不惯这煤烟味。有个老渔民用袖子捂住口鼻,闷声道:“这味比烧炭还呛人。”
旁边一个年轻水师兵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火气,火龙号靠的就是这个。”
又过了好一会儿,火龙号的船身动了一下。
动得很慢,慢得像一头睡醒的老牛在抬腿。
船尾的两个水轮开始转动,轮叶从水里翻上来,带起一串串白亮亮的水珠,又沉下去,打出一圈圈涟漪。
船首缓缓偏转,对准了出港的水道。
然后,它开始走了。
没有帆。
桅杆上的帆布卷得紧紧的,绑在横杆上,一动不动。
没有风。
海面平得像一块铺开的灰蓝绸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可火龙号在走,走得很稳,船首劈开水面,拉出一道浅浅的白浪。
码头上静了一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走了!”
紧接着,欢呼声从码头上炸开。
水师将士们把帽子抛到天上,匠人们互相拍着肩膀,那几个从京城来的格物司匠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孙师傅站在最前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却红了。
他身后那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徒弟蹲在地上,拿袖子擦眼睛,嘴里念叨着:“转了!真的转了!”
火龙号驶出港口水道,进入外海。
镇溟号上的水师将士齐声高呼“万岁”,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岸上的百姓也跟着喊起来,有人喊“大明万岁”,有人喊“水师威武”,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咧着嘴笑,笑得露出满口黄牙。
陈文站在码头上,看着火龙号越走越远。
那艘船走得不快,比半铁船慢不少,可它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扎扎实实。
船尾的明轮转得均匀,桨叶入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噗——噗——噗——,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试航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火龙号在港外海面上绕了一个大圈,先向东走,再折向南,然后掉头回来。
全程没有升帆,没有借风。
中间遇上过一片风浪,浪头从侧面打过来,船身歪了一下,可很快又稳住了。
水轮在水里搅得更急了,船速没有降,反倒快了几分。
毕懋康站在码头上,举着千里镜看,看到火龙号在风浪里稳住了船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身旁的格物司匠人小声问:“毕主事,船歪了那一下,你看见没有?”
毕懋康点头:“看见了,那是舵手在调整航向,跟机器没关系。机器本身是稳的。”
他说得平静,可攥着千里镜的手心里全是汗。
午后,火龙号返港。
船缓缓驶入水道时,甲板上的人已经能看清了。
孙师傅站在船头,身上的新袍子已经被煤烟熏黑了一大片,脸上也沾着煤灰,只剩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身后站着几个操作机器的匠人,人人脸上都是黑的,可人人都在笑。
船靠上码头时,跳板还没搭稳,孙师傅就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陈文面前,声音发颤。
“陈总督,三个时辰!航速稳定,操控灵活,逆风也能走,无风也能走!海上再无阻碍!”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嗓子哑了,眼泪终于从眼角溢出来,在煤灰上冲出两条白印。
他赶紧拿袖子去擦,却越擦越黑,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黑一道白一道地站在陈文面前,咧着嘴笑。
陈文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他拍得很轻,但给人的感觉很重。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孙师傅听了,眼泪又下来了。
当天下午,陈文写了一道奏报,由驿卒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奏报写得不长,前半段是试航经过,后半段只有一句话:“臣请工部、造船局量产此种铁船。远洋水师愿以百艘为单位列装。”
奏报送出登州后,陈文又去了一趟造船局的工棚。
火龙号已经泊回了船坞,孙师傅和毕懋康正带着人做试航后的检查。
锅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可铁壳子上还残留着余温。
陈文伸手摸了摸汽缸,掌心触到一片温热。
那温度不高,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身上的体温。
他在工棚里待了很久,直到天黑才出来。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盐和煤烟的味道。
远处,镇溟号的桅灯已经亮了起来。
他看着那些灯火,思绪万千。
从万历十几年他第一次在辽东看到火器司研发的燧发火铳,到如今的万历三十二年他带着探路舰队出海,再到今天火龙号试航成功,前后不过十几年。
十几年,放在大明的历史上,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这十几年里,格物院的一台小机器变成了火龙号上的大机器,登州造船局的一间工棚变成了能造百吨铁船的船坞,火器司的一支燧发铳变成了水师战船上的排炮。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把大明的海疆从沿海推到了大洋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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