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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蒸汽铁船“火龙号”试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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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报送抵京城时,是六月十七。

万历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看完,把折子搁在御案上,闭上眼。

殿中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张诚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万历坐了很久。

他想起几年前,在登州海上第一次看见大明水师出海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船都是木头的,靠风帆走,遇上无风天,只能漂着。

他站在船头,望着东边的天际,心里想的很多。

后来新大陆找到了,船回来了,图也带回来了。

可船还是靠风走的。

他心里想的更多了。

可对于大明来说,无风天,还是走不了。

毕竟大船若是需要人力驱动,不是一般的难。

现在,无风也能走了。

“祖父。”他在心里说。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沉沉的,慢悠悠的:“朕看见了。三个时辰,逆风也走,无风也走。火龙号那团火,烧起来了。”

“无风可航的船已成。”

万历说,“大明的水师,从此可以直达天边。”

嘉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里有万历熟悉的深沉和忍耐,也有一种万历很少感受到的东西,像是某种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到了该破土的时候。

“你……不……大明的水师,现在可以封住五洲四海的大洋了。”嘉靖说。

天下五大州,环以四海,这便是他与万历梦中所见寰宇全貌。

他们两个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大明一隅,在四海万国之内,并不算最大。

万历睁开眼,把奏报重新拿起来,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火龙号试航成功,着工部、格物司、登州造船局会商量产事宜。先造五艘改进型,验证量产可行。所需银两,从内帑拨付,不经户部。”

写罢,他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夜色已经深了,满天的星子清亮如洗。

他望着东南方那片被灯火映得微红的天际,仿佛还能看见那艘船。

那艘不靠风走的船,正在往东走,越走越远,越走越稳。

而在他看不到的广州港,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十二年前开海时那几艘孤零零的商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桅樯如林的港口。

珠江口的海面上,船挨着船,帆挤着帆,从岸边一直排到深水区。

那些船大小不一,有广船、福船、浙船,有从吕宋回来的尖底大帆船,有从东瀛来的宽尾快舟,有从爪哇、马六甲来的轻帆商船,甚至有几艘从更远的古里、忽鲁谟斯来的异邦大舶,船身上涂着古怪的花纹,船头雕着人面兽首。

市舶司的税银从最初的每年十几万两涨到了五百余万两,从吕宋、东瀛、爪哇、马六甲、古里、忽鲁谟斯诸地来的番舶,在码头上一字排开。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阿拉伯人、印度人、琉球人、朝鲜人……各色面孔在码头上穿梭往来,通事的吆喝声和搬运苦力的号子声混在一处,把整座港口搅得沸沸扬扬。

码头边的茶寮里坐满了等活的通事和掮客,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货单和样货,象牙、犀角、龙涎香、苏木、胡椒、檀香、丁香、豆蔻……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有个阿拉伯商人用生硬的汉话跟茶寮老板讨价还价,说要买一船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老板听不懂,叫来通事帮忙。

两人比划了半天,最后在袖子里捏了捏手指,才把价钱定下来。

而在那一片繁忙之中,一艘从吕宋驶来的西班牙商船正在缓缓靠岸。

船型是典型的西班牙大帆船,船身高大,船尾耸起,船头翘起,三根桅杆上挂着补丁摞补丁的横帆。

船壳上弹痕累累,有些地方用木板临时钉着,甲板上还留着几处焦黑的痕迹,那是去年在吕宋外海跟荷兰人打了一仗留下的。

船上载着满舱的白银、南洋苏木和各色香料,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白人,名叫迭戈·洛佩斯,正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片比马尼拉还要繁忙的港口,脸上神色复杂。

他身材魁梧,皮肤被热带的日头晒成红铜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下巴上蓄着一圈短须。

他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毛茸茸的手臂,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剑柄上的铜已经磨得发亮。

他身边站着一个通事,是吕宋土生的华人,名叫陈三,三十来岁,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和闽南话,也会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

此时陈三正替他翻译码头上的告示。

那告示上写着市舶司的抽分则例和部票申领章程,字迹工整,朱印鲜明。

“十年了。”

迭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

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广州时,港口里只有稀稀拉拉十几条船,码头上冷冷清清,市舶司的官吏坐在棚子里喝茶打盹。

他船上装的不过是些零碎的杂货,赚了几个小钱便走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帝国的海禁不过是装装样子,迟早会重新关起来,像从前那样把所有的商船都赶回港口,把所有的海民都赶回岸上。

可十年过去了,广州港不但没有关,反而越开越大,扩大到了整个沿海地区。

而且很多之前限制采购的东西,也逐渐放开了限制。

他每年从马尼拉运白银来,从广州运丝绸、瓷器、茶叶回去,利润翻了好几番。

马尼拉的仓库里,堆满了从广州运来的货物。

他甚至听说,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已经下令,要加强对大明贸易的管理,因为从广州运来的大明金元银元,已经影响了亚墨利加的物价。

“洛佩斯先生,靠岸了。”陈三提醒他。

迭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水手下令收帆、抛锚、搭跳板。

水手们忙碌起来,用西班牙语互相吆喝着。

跳板搭上码头,一群搬运苦力涌上来,为首的工头操着粤语跟陈三说了几句。

陈三回头对迭戈道:“他们说可以卸货了,市舶司的人要上来查验。”

迭戈理了理衬衫领子,整了整短剑的位置,准备下船。

他刚走到跳板前,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越过码头,落在港口远处的水面上。

那里泊着一艘船,不大,比周围的商船都小,可船型古怪得很。

船身半铁半木,铁皮只包了吃水线以下和几道关键龙骨,上半截仍是老木头,接缝处铆钉密密麻麻,像一道歪歪扭扭的伤疤。

船尾两个巨大的水轮,轮叶浸在水里,半遮半掩,木制轮辐上钉着铁条加固。

船上没有挂帆,桅杆光秃秃的,可船身在微微晃动,水轮时不时空转半圈,带起一小串水花。

迭戈盯着那艘船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陈三:“那是什么船?”

陈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他常年在吕宋和广州之间跑,见过各式各样的船,可那艘船他从来没见过。

船身包铁,没有帆,船尾有轮子,烟囱还冒着烟。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没见过这样的船!”

迭戈没有再多问,可他的目光在那艘船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在吕宋时听人说过,大明的水师正在造一种铁船。

他当时只当是东方的奇谈怪论,一笑了之。

毕竟铁这么重,怎么可能管下水。

可现在他看着那艘船,忽然觉得那传言也许不全是假的。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下跳板,脚踩上了广州码头的青石板。

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码头上的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粤语、官话、葡萄牙语、西班牙语、马来话、阿拉伯语……混在一处,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

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撞了他一下,回头用粤语骂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懂,可他不在乎。

他站在码头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没有帆的怪船,然后转身朝市舶司的衙门走去。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一步,朝那片喧闹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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