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打工的百般滋味(1/2)
晚上九点多了,下班铃还没响。
车间的白炽灯管嗡嗡叫,像一群蚊子在头顶开会。
刘小芳在旁边数皮料,数到第三百张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
“李晨,你还行不行?”
“行。”
“行个屁,你脸都白了。”刘小芳把自己搪瓷杯推过去,“喝口水。胶水有毒,闻多了头晕是正常的。”
李晨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
“小芳姐,几点下班?”
“十点。”
李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每天都加到十点?”
“十点算正常加班,如果赶货就加到十二点,如果特别赶货就连班加到凌晨两点,然后第二天早上八点前必须到车间。”
“那不累死了?”
“现在知道了吧?打工的生活哪有教书自在?你好好的老师不当跑这儿来受罪,图啥?”
李晨没接话。
“一个月休息一天。”刘小芳继续说,“发工资隔天放假,让大家去邮局寄钱。平时星期天不放假,但晚上一般不加班。要是晚上加班到十二点,厂里管一顿宵夜。”
“吃什么?”
“炒米粉,难吃死了!”
“不是说东莞的炒米粉最好吃吗?”
“那是外面大排档小锅猛火炒的,放豆芽放鸡蛋放火腿肠,铁锅翻得冒火,三块钱一大盘。”
刘小芳翻了个白眼,“厂里食堂搞的是大锅炒,一锅炒五十个人的量,拿铁锹翻,油都不舍得放。那东西,怎么说呢——猪吃多了都会吐。”
旁边的女工插了一句:“上次吃宵夜,我碗里有根铁丝,我还以为是豆芽呢,嚼了半天嚼不动。”
众人叽叽喳喳的,这时下班铃响了。
那是一种刺耳的电子铃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车间里所有人都同时停手,锤子声、铲皮声、胶水声在一瞬间全消失了,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
“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刘小芳脱了围裙,朝陈伟强那边喊了一声,“伟强,走了。”
走出车间,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是皮料味,但至少比车间里淡一点。
从车间到宿舍的路上黑一段亮一段,像走在一条断断续续的河流里。
前后都是下班的工人,男男女女,说笑声、脚步声、搪瓷盆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副表情——累,累到不想说话,但又忍不住想说话。
回到503宿舍,门开着。
李晨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出来的下铺。
陈文勇的床位空了。
床板光秃秃的,连凉席都没留下。
邹连梅的东西也全没了。
本来她就不该住这儿,她有女生宿舍的床位,只是被陈文勇拉到这儿来睡。现在陈文勇被开除了,她自然回女宿去了。
老周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李晨站在那张空床前发呆。
“别看了,已经搬走了。”
“谁搬的?”
“陈文勇自己,走的时候踹了床一脚,骂了半天,骂何拉长,骂周经理,骂邹连梅,最后连你一起骂了。”
“骂我?”
“说你是扫把星,一来他就倒霉。”
李晨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往心里去。”老周递过来一根烟,“陈文勇这种人,到哪儿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跟何拉长早晚有一架,跟你来不来没关系,你只是刚好赶上了。”
李晨接过烟。
“老周,我问你个事。”
“说。”
“陈文勇跟邹连梅……到底怎么在一起的?”
“没人知道具体的,邹连梅那个人嘴太紧,什么都不说。我们只知道陈文勇追她的时候堵在车间门口,她不答应就不让走。后来有一天晚上,邹连梅没回女宿,被拉来了这儿睡。”
“她自愿的?”
“那就不好说了,你要说自愿,她从来没对陈文勇笑过。你要说不自愿,她也没反抗过。”
老周叹了口气,“这厂里的人都是这样,有些事不能细问,问多了难堪。”
这时候吴大勇从外面走进来,满头是汗,手里提着两个热水瓶。一进门就大嗓门:“那姓陈的终于滚蛋了,妈的,老子忍他一年了!”
杨秀英从下铺探出头:“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我说错了?”吴大勇把热水瓶往地上一放,“那王八蛋上个月借了我二十块钱到现在没还,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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