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凌晨一点的东莞(2/2)
“没事吧?”
“没事。”
两个人站在厂区的阴影里,正要往宿舍楼走。刘小芳忽然停住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转过身来,看着李晨。
“李晨。你说我是不是我害了他?”
“不是。”
“是我害了他。”
刘小芳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不跟那个狗尾巴草吵架,他就不会跟那帮人动手。如果我们早点走,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走了,如果我。”
“刘小芳。”
李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可是。”
“狗尾巴草骂人不是你的错,他们捅人更不是你的错,不要把别人的恶算在自己头上。”
这句话没有用。
刘小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还是空的,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叫陈小伟,女儿叫陈小红。上个月他给我看过照片。黑白的,一寸照,夹在寄钱的汇款单里面。”
“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去邮局,留一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走。有时候货多,加班费多了,就多寄一点。上个月他寄了四百八十块,留了二十块。”
“留二十块怎么够?”
“我说了,我说你留二十块怎么够。他说够了,食堂管饭,烟可以不抽,酒可以不喝。他说再攒两年,就够钱回家盖房子了。”
声音终于开始碎了。
“他说再攒两年就够钱回家盖房子了。”
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碎了之后是嚎啕。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撕成两半,撕成碎片,然后从喉咙里涌出来。
眼泪、鼻涕、口水,所有的液体都出来了,糊了一脸。整个身体弯下去,弯成一只虾米。
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掐进胳膊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回不去了!他回不去了!他再攒多少年也回不去了!”
“小芳姐。”
“他老婆还在西平等他!他儿子还在等他!他女儿还在等他!他们不知道他死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等他寄钱回去!还在等!”
李晨抱住她。
两条手臂死死地箍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抖得骨头都在响。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拉他去溜冰场,如果我不跟那个狗尾巴草吵架,如果我不把他推到前面。”
“别说了。”
“他从来不打人的,他从来不惹事的。他今天是为了我。他今天打架是为了我。他被捅是为了我,他死了是为了我。是我害的,是我。”
声音越来越大。
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见了。
宿舍楼的几扇窗户亮了起来。
先是三楼的一扇窗推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带着被吵醒的恼怒,粗粝得像砂纸。
“谁在
然后是四楼的一扇窗。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的,不耐烦的。
“大半夜的,哭丧呢!要哭出去哭!”
又一扇窗推开。这次没有骂人,只是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上了,那声响比骂人还刺耳。
李晨抬起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后面都住着人,都是跟陈伟强一样的人。
从湖南来的,从四川来的,从江西来的,从河南来的。
白天在车间里铲皮、开料、刷胶水,晚上挤在上下铺上做梦。
他们明天早上八点还要准时去车间报到。
他们需要睡觉。
死一个人,跟睡一个好觉比起来,还是睡个好觉更重要。
刘小芳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从嚎啕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嗓子哭哑了,喊不出声了,只剩下肩膀还在抖,抖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李晨抱着她,站在凌晨一点的厂区里。
月光照在两个狼狈的人身上,照着刘小芳脸上干了的血迹,照着李晨肿了半边的颧骨,照着围墙上那个被敲掉了碎玻璃的缺口。
锅炉房的烟囱在夜色里竖着,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手指。
“小芳姐。”
“嗯。”
“陈伟强的事,不是你的错。”
刘小芳没有回答,但肩膀抖得轻了一点。
“他家里的事,我们想办法,但你不要再把错往自己身上背,你背不动。”
“四年前我跟伟强在一起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临时夫妻不会有好下场。”
“谁说的?”
“不记得了。好多人说过。我说,我不要好下场,我只要这几年。”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得到了这几年,但我没有好下场。”
李晨松开了箍着她肩膀的手。
每扇窗后面都有人,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临时夫妻。
他们此刻挤在下铺的帘子后面,被刘小芳的哭声吵醒了,骂了几句,翻个身又睡着了。
但他们不知道,今晚死的是陈伟强,下一个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在这个地方,谁的死都不是新闻。
人命并不那么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