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凌晨一点的东莞(1/2)
从溜冰场出来,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过来,停在两个人面前。
车斗里跳下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穿着灰蓝色的治安服,胳膊上套着个红袖章,上面印着“治安巡逻”四个字。
高个子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往李晨脸上一照,光柱打在肿了半边的颧骨上。
李晨眯起了眼睛。
“就是你们报的警?”
“是。”
“伤者呢?”
“救护车拉走了。”
高个子把手电筒关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摸出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舔了一下笔尖。
“塘厦128治安队的,做个笔录,叫什么名字?”
“李晨。”
“哪个厂的?”
“矩明皮具厂。”
“她呢?”
高个子用笔头指了指刘小芳。
“刘小芳,也是矩明皮具厂的。”
“跟伤者什么关系?”
李晨顿了一下。
“工友。”
“工友?”
高个子抬起眼皮看了李晨一眼,又看了看靠在李晨身上的刘小芳。
“你们三个人,晚上不加班,跑到溜冰场来,女的靠在男的身上,另一个男的被捅了,你跟我说是工友?”
“就是工友。”
刘小芳开口了。
高个子笑了一声。
“临时夫妻是吧。”
刘小芳没有否认。
高个子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把本子一合,圆珠笔插回口袋。
“临时夫妻也是有关联的人,伤者的东西,你们帮他收一下。后面的事我们会立案调查,有结果了通知你们。”
转身就要走。
李晨愣了一拍。
“就这么简单?”
“那要多复杂?”
“人被捅了,肚子上一个窟窿,血流了一地,你们就问几句话就走了?”
高个子把手电筒别回腰上,语气变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塘厦这么大,工厂几千家,外来工几十万。天天死人。打架的、跳楼的、喝酒喝死的、摩托车撞死的。我们一个治安队才几个人?还要给你服务到家?”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态度够好了。你再啰七八嗦,送你到樟木头去。”
刘小芳拽住了李晨的胳膊。
樟木头。
这三个字比什么话都好使。
一九九六年的东莞,谁都知道樟木头是什么地方。收容所。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工被抓进去,等着遣返回老家。
里面的待遇跟坐牢差不多,每天一碗稀粥两个馒头,睡觉的时候人挤人侧着身子才能躺下。
“算了。”
刘小芳拽着李晨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四川女人特有的韧劲儿。
“算了,等调查结果,我们走。”
高个子看了刘小芳一眼,又看了李晨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三轮摩托。
矮个子发动了车子,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开远了。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点,被街角的黑暗吞掉了。
街上彻底安静了。
李晨扶着刘小芳往厂区走。
从溜冰场到矩明皮具厂,走路要二十分钟。
平时这条路很热闹,大排档、士多店、录像厅的灯能亮到凌晨两三点。
但今天反而冷清了不少,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着路边堆成小山的工业垃圾。碎皮料,空胶水罐,踩扁了的快餐盆。
两个人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铁栅栏已经关了。
矩明皮具厂的规矩是晚上十二点锁大门,过了点就只能在外面待到天亮。
“关门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翻墙。”刘小芳说。
两个人沿着围墙往西走。围墙两米多高,顶上嵌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走到锅炉房后面的时候,刘小芳停住了。
这里有一段围墙比别处矮了半米。墙根堆着几块红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墙头上的碎玻璃不知道被谁敲掉了几块,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翻过去的缺口。
“以前我们去外面看录像。”
刘小芳蹲下来,把手里那卷钱小心地塞进裤兜里,按了两下确认放稳了。然后踩上那几块红砖,两只手扒住墙头。
“《古惑仔》陈浩南,伟强喜欢看。每次都看到凌晨一两点,回来的时候厂里早锁门了。”
刘小芳脚下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回头看着李晨。
“上来。”
李晨踩着红砖,抓住她的手,翻了上去。
两个人骑在墙头上,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皮料味和远处菜地里的粪肥味。
“我先下。”
刘小芳跳了下去。
落在围墙另一侧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晨跟着跳下去,脚跟着地的时候震了一下,肿了的颧骨被牵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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