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玄清玄冥(一)(2/2)
屋里彻底空了。
窗外,江城的夜色终于完整地铺开了,远处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断续的光带。
那栋半拆的楼沉默地蹲在夜色里,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人在这里坐过,也没有人知道赵坤进来的时候,背上那层冷汗一直没有干过。
赵坤的脚步声在巷口彻底消失之后,屋里重新沉入寂静。
玄冥坐在那截预制板上,黑袍的下摆垂在灰尘里。
他没有动,目光落在对面那堵半塌的墙上,穿过那些裸露的钢筋和碎裂的砖块,落在几十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天的夕阳跟今天差不多,也是这种将要沉下去却还没完全沉下去的颜色。
他和玄清站在师父的静室外面,等着师父叫他们进去。
玄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站姿端正,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松树。
他站在玄清旁边,余光扫过师兄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比玄清更早入门,天资也更高。
师父教的每一门功课,他都是第一个学会的。
风水的基础,他三个月就掌握了;
寻龙点穴,他半年就能独立勘验;
那些晦涩难懂的符箓,他看一遍就能记住,甚至能举一反三,自己推导出变式。
玄清比他慢。
每次师父讲完课,玄清都要坐在桌前反复推演,有时一个简单的分金定穴能弄到半夜。
他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玄清的房间,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玄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幅钉在那里的画。
他从来没把玄清放在眼里。
可师父最终却选了玄清。
静室的门开了。
师弟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说:师父让你们进去。
玄清先迈步走了进去。
他跟在后头,进门的时候余光扫到师弟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是不敢看他的脸。
玄冥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
他从来不在人前露怯,哪怕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碎。
师父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没有任何题字;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玄冥认得那本册子。
那是师门的衣钵传承,里面记录的不是具体的风水术法,而是师门历代前辈在修行中总结的心法和宗旨。
他曾经趁师父不在的时候偷偷翻过前几页,上面写的不过是一些道法自然、顺势而行的老话,平淡无奇。
他当时心想,这种东西,谁得了都是个虚名。
但师父把册子推向了玄清。
从今天起,你接我的衣钵。
师父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静室里,
往后师门的事,你来做主。
玄清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双手接过那本册子。
他接的时候低着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件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玄冥站在旁边,看着玄清接过那本册子,看着师父把铜铃也递给他,看着师弟在旁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走出静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玄清走在前面,手里捧着那本册子和铜铃,脚步比以前更稳了些。
玄冥走在后面,看着师兄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条走廊很长。
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