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点睛(1/2)
“嘎吱——”
老旧折叠行军床的金属架猛地发出一声形变的闷响。
狭的手机维修铺后间光线昏暗,卷闸门下大半,街面的霓虹透过缝隙漏进来一道道狭长的光。
梁绍庭猛地从折叠床上弹坐而起,手上还攥着手机,动作太过仓促,机身脱手,“啪嗒”一声摔在地面。
他站在原地,脸上神色混杂着突如其来的惊喜,又裹着一层迟疑不定。
愣了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主意,脚步一迈,快步冲到屋门口,抓住卷闸门的拉手。
又是“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卷帘门被他一把往上拉起。
晚风裹挟着牛车水街市的喧嚣一下子涌进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隔店铺的方向扬声大喊:
“老王!老王!”
隔是一家银铺,步行街很常见的那种,灯亮得暖黄,打银匠老王坐在铺子门口一张简陋木桌跟前,正吃晚饭。
一碗热气腾腾的肉骨茶,配一碟油焖菜,旁边搁一碗白米饭,是从隔熟食中心打包回来的。
新加坡人很少在家开火做饭,十几年了他早已习惯。
听见喊声,老王吓得筷子一顿,下意识起身,以为出了什么紧急情况。
“做咩啊?这么急慌张?”
梁绍庭立在门外,语气格外异样,一连重复了两遍,
“江来了!江来了!”
老王一脸茫然,
“边个江来了?你屋企亲戚啊?你仲有亲戚过嚟?(你家还有亲戚?)”
这话听着忒损,却是实话。
俩人都是那场改革开放浪潮里,顺着下南洋的大潮,背井离乡闯荡新加坡的岭南子弟。
那时候国门放开,新加坡也进入飞速发展期,大批内地年轻人和他们一样离开故土,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讨生活。
刚来的那几年,两个人一同挤在电子厂的流水线。
漫长的工时,重复枯燥的工序,电路板的焊锡气味终日弥漫在车间,一天十几个时站下来,腰腿都是麻木的。
既没有老番客那样宗族会馆照拂,也没有现成的家业可以依靠,异乡举目无亲,一切都得靠自己死熬硬扛。
后来才各自跳出工厂,梁绍庭摸熟电路手艺,盘下一间铺面做起手机维修;自己则学了打银的本事,开起这间银匠铺。
差不多时候成的家,又差不多时候离的婚,一晃许多年过去,两条光棍平日里互相搭把手,绝对算得上知根知底的老友。
梁绍庭直接没接这茬,急着往前凑了半步,
“唔系啊,就系我成日同你讲嘅个姜,生姜个姜,姜道长!”
老王这才恍然颔首,心底瞬间了然。
他们和土生土长的本地华二代、华三代终究不一样。
本地的后生自在新加坡长大,接受当地的教育,故土对他们而言,大多只是书本与长辈口中的一段往事。
可梁绍庭与他,是实打实从故土土地上走出来的人。
漂洋过海来到南洋,首要的是讨生活,日复一日做工干活,赚钱养家糊口,要应付房租、生计,在异乡站稳脚跟。
可心底又始终牵着千里之外的家乡,故土的风物、乡音,都刻在骨子里。
一边要在这片土地好好活下去,一边心里总悬着一份对老家的念想,这两种心思,常年就在心头纠缠。
早些年通讯资费昂贵,国际长途话费高得吓人,两人总要攒上一阵,忍够一个星期,才舍得拨通一通越洋电话,寥寥几句报个平安,便匆匆挂断,不敢多言。
如今时代大变,通讯早已全无负担。
可是,那头却早已没了让他们拨打电话的人了。
有时就连他们自己都会在深夜里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边,更会在喝多喝自嘲,自己仿佛一只丧家之犬。
闲来无事刷手机、看故土百态,成了他们这批同样经历的人最常做的事。
前一阵子,他知道这位老友关注了一个同样漂泊的人。
不同的是,人家是在故土四处游走,倒像是一个时下流行的旅游博主。
老王其实本身对这什么姜道长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是架不住老友总在耳边念叨,今天姜道长做了什么,明天又讲他去了哪里,一桩桩一件件反复,听得他耳朵都快要磨出茧子。
尤其是登顶幺妹峰那次的直播,这位老友愣是边看边喝,酩酊大醉。
醉倒之前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个姜道长怎么不去广州转转,尝尝烧鹅啊!
没想到广州没去,反而来到面前了。
想到此处,老王呵乐一声,随口问道:“来咗就来咗咯,使唔使咁紧张?你想点啊,去接佢?”
没料到梁绍庭脸上半点玩笑的意味都没有,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系!我要去接佢,我同佢神交好耐。(我和他神交已久)”
老王神色一愣,又是一笑,似乎已经猜到他打的什么算盘,开口调侃道:
“……就凭你个半吊子醒狮班子啊?”
俩人所在的地方,名叫牛车水,新加坡鼎鼎有名的华人街,聚居着成千上万的南洋华人。
早在他俩九十年代漂洋过海过来之前,这片街巷就已经烟火繁盛。
本地老牌会馆的醒狮队,更是早早便扎根于此,逢祭祖、新春佳节,锣鼓一响,雄狮起舞,早已是这条老街延续数十年的风景。
俩人本就是广州人,从看着舞狮长大,在这边户安家、立业谋生之后,闲暇之余,都加入了本地老牌的醒狮队。
一晃,十余年的时光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话虽如此,但像他们这样后期过来的新移民,在这支队伍之中其实格外尴尬。
一是本地这些醒狮队,大多依托宗族、同乡会馆建立起来,而他们两个属于外来的新移民,算不上本宗本籍的自己人。
虽谈不上明面上的排挤刁难,可人与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抹不开的隔阂。
二是这里醒狮的诸多规矩,和他们在广州故土从耳濡目染的那一套,已经有了不少出入。
传统的规矩经过长年在南洋的演变,不少传统仪轨慢慢简化,有些讲究已然淡化,和记忆里家乡的模样,已经不完全一样。
第三个,则是这位老友自己心里一直存着的想法。
本地这支醒狮队只在逢年过节、新春大典或是宗族祭祖这类场合才出狮。
可在他看来,醒狮不必困在祠堂与节庆之中,商铺剪彩、开业贺喜这类场合,一样可以舞狮,照样守得住礼数,也能让这门传统活在街头市井。
一来二去,约莫一年前,这位老友便动了心思,打算自己单独拉起一支醒狮团。
相应的行头道具他全都置办齐全,可物件花钱便能买到,人手却最难张罗。
折腾许久,只拉拢到寥寥几个业余爱好者,常常连一套完整的班子都凑不齐,偶尔有活,也只能勉强舞起一两头狮子,撑上一两个时便草草收场。
想到此处,老王不由得笑出声,抬眼看向梁绍庭,
“点啊?你而家就净得一头狮可以出嚟撑场啊?(咋的,你就准备拿一头狮子过去?)”
罢,又摇摇头,语气满是现实的无奈,
“而家系旅游旺季,班兄弟个个都有正职,要返工、要做嘢,边得闲过嚟帮手啊。(没空过来帮忙)”
哪知梁绍庭原本还有几分踟蹰的眼神,却听的骤然沉定下来,态度愈发笃定坚决。
他抬眼望着老街,一字一句道,
“我去请佢哋。(我去请他们)”
顿了顿,他又开口,
“老王,你帮我个忙,你去同本地班子嘅锣鼓师傅倾一倾,请佢哋过嚟。我同佢哋关系,你知嘅……(你去请本地班子鼓手,我同他们的关系,你懂的)”
老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语,却心里清楚,这件事自己实在推脱不掉。
一来,他与梁绍庭这么多年邻里患难的交情摆在这儿;
二来,整件事里头,还真就只有他适合出面周旋——他的闺女,正跟那醒狮队里一名鼓手处着对象。
“得啦得啦。”
老王嘬完碗里最后一口肉汤,哗啦一声动手拉下自家铺子的卷帘门。抬脚准备动身之前,他转头冲着梁绍庭笑了笑:
“呢件事搞掂,你一定要请我饮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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