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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彩云追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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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南洋大地,晕开一片均匀柔软的黛紫,浅浅铺在这座城之上。

武吉士深巷僻静幽深,避开了游客的喧嚣嘈杂。

巷弄深处伫立着一栋独栋百年南洋骑楼老宅,青砖墙历经百年风雨冲刷,色泽沉厚温润,雕花木廊、旧式百叶窗、天井院处处透着时光的印记。

高墙围庭,老榕遮院,晚风穿廊而过,树叶簌簌摇响。

四十二岁的陈建业踏着暮色归宅。

他是土生土长的第二代南洋华人,接手家里的新加坡河游船观光、商旅接送生意多年,除此之外也炒炒股票,算是个人的兴趣爱好。

他的人生是规整、富足、安稳的。

不用蜗居在租金低廉却逼仄拥挤的组屋单间里,也不必受制于居家开火做饭的诸多限制,日日只能下楼去食阁,对着千篇一律的快餐食摊果腹度日。

五月,是旅游旺季。

虽然不用他事事经手,但操心的事儿总会多上一些,今儿回来的有些晚了。

推开厚重的实木院门,庭院内寂静无声,陈建业的脚步骤然顿住。

八十九岁的老父陈阿松,今日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平日里的老人,终日一身老头衫,脊背佝偻的坐廊下晒太阳,有时一天也不上一句话。

可此刻,他翻出了樟木箱底的一件黑色长衫套在身上,布料被熨烫得平整笔直,没有一丝褶皱。

满头雪白的银发细细梳拢,虽然所剩无几却一丝不苟,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也褪去了平日的木然,只剩肃穆庄严。

老人端坐在酸枝老木椅上,膝头平放一把磨出包浆的旧二胡,枯瘦布满老茧的手指,一下、一下,缓慢调试着琴弦。

嘣……嘣……嘣……

苍哑厚重的弦音,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浑浊的双眼里似乎闪烁着晶莹。

“爸,您今日怎么了?”

陈建业放轻脚步,语气带着疑惑。

陈阿松眼皮未曾抬起,一言不发,只顾校正着音准。

陈建业不敢再追问。

对于父亲的敬畏,是打骨子里的。

他只能静静立在廊下,看着老人肃穆的模样,默然等候。

良久,琴弦尽数调稳,试着拉了几下,音色通透绵长,在晚风里缓缓流转。

陈阿松这才抬眼,是一口地道的广府白话,嗓音干涩沙哑,“打电话,叫你阿姐回来。”

陈建业立刻应声照做。

不过片刻,大姐陈慧娴一袭素雅真丝旗袍,牵着六岁的女儿步入庭院。

她早已嫁人,育有一女,夫家是新加坡本地人,家庭条件很好。

她本在家莳花弄草,却被一个电话突然叫来,进门之后还是一脸的茫然。

外孙女倒是一进门就被外公的模样吸引,挣脱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冲到老人身前。

“外公外公!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呀!”

女孩仰着粉嫩的脸,叽叽喳喳满心好奇,“你为什么要穿这种衣服呀?为什么要拉二胡呀?今天是过年吗?”

清脆软糯的童声,瞬间打破了庭院沉寂。

在她的记忆里,外公只有中秋、重阳、或者过年这类节日才会拉二胡,其他时间别人再怎么央求也没用。

素来寡言的陈阿松,眉眼瞬间软化,肃穆的神色缓缓舒展,伸出苍老的双手,将的外孙女轻轻抱进怀里,拢在膝头。

“外公要去接一个人。”

“谁呀,是你的朋友嘛?”

“不是,外公也不认识他。”

“不认识为什么要去呀?”

晚风穿过骑楼长廊,吹动老人的长衫衣角,也吹开了他尘封许久、很少言的过往。

那是一首悲歌。

“外公时候,家乡太苦了,是真的活不下去……”

民国乱世,山河崩碎,烽火遍地。

岭南乡间良田荒芜,兵匪横行,苛税层层盘剥,天灾连年肆虐。

寻常百姓守不住家、种不出粮,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留在家乡,要么死于战火兵灾,要么饿死冻毙,没有半分生路。

那一代人下南洋,不是为了逐利发财,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亡命逃生,是为了搏一线渺茫的生机,不得不背井离乡。

十三岁的陈阿松,还是个身形单薄的半大孩童,亲眼看着邻里亲朋相继离世、家宅破败离散,跟着十里八乡的数十名同乡,挤上一艘四面漏风、无遮无蔽的破旧渔船。

那一场跨海漂泊,是彻彻底底的人间炼狱。

南海巨浪滔天,狂风拍碎船板,冰冷的海水昼夜灌入船舱。

白日烈日灼骨,夜里海风割肤,船上无粮无水、无药无医。

漫漫航程之中,饥饿、脱水、高热疫病轮番肆虐,每时每刻都有人悄然断气。

逝去的乡人连棺木都没有,只能直接抛入茫茫沧海,葬身鱼腹,从此世间无痕、故土无归。

一路漂泊,一路殒命。

往日嬉笑打闹的乡邻叔伯、同龄玩伴,一个个消失在眼底。

船舱日渐死寂,只剩绝望的呜咽与海浪的嘶吼。

等残破渔船侥幸挣扎到新加坡河口,数十名同乡,最终踩着滩涂活着上岸的,仅仅只剩四五人。

可侥幸活过沧海风浪,终究逃不过乱世磋磨。

彼时新加坡深陷殖民统治,外来华人地位卑微如尘,被肆意欺压、盘剥、轻视。

他们只能做最苦最累的苦力,搬货、拉船、扛重物,昼夜劳作,换来的钱粮寥寥无几,勉强糊口都难。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两三位同乡,终究熬不住贫苦与压迫,有人染病无医,草草离世;有人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短短数年,几位同船幸存者,尽数凋零离世,到最后,只剩年少的陈阿松一人,孤零零活在异国他乡。

他彼时伤病缠身、骨瘦如柴、无亲无故,倒在冰冷的河畔滩涂,气息奄奄,只差一步,便要葬身河水、埋骨南洋。

是本地一位淳朴善良的渔家少女路过,将他救回家中,冷暖照料,才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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