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彩云追月(2/2)
一个是家国破碎的飘零游子,一个是清贫善良的本土渔家女。
两个孤苦无依的人,彼此依托,成为了对方暗无天日里唯一的慰藉与支撑,朝夕相伴中,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可命运从未施以温柔。
殖民压榨日渐残酷,物价飞涨、生计断绝,两人拼尽全身力气,日夜辛苦劳作,依旧吃不饱、穿不暖,看不到半点活下去的希望。
日复一日的煎熬,年复一年的绝望,彻底压垮了两个苦苦支撑的人。
活着太苦了,苦到看不到尽头,苦到生不如死。
绝境之下,他们做了最后的决定。
一个星河璀璨、海风凄冷的深夜,两人携手走到丹戎巴葛的临海断崖。
海浪拍打着礁石,夜风呜咽萧瑟,漫天星辰高悬。
他们约定,数到第一百颗星,便携手纵身跃海,彻底解脱这无边无尽的苦难。
两人依偎在冰冷礁石之上。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九十八、九十九。
数到一百的时候,遥远的海面之上,一缕绵长沙哑的二胡曲,顺着晚风,悠悠飘了过来。
那调子不是南洋本地的乐声,是刻在他骨血里属于故土的旋律。
两人想着,等一曲幕,再赴死解脱。
可那曲声缠绵不绝,《叹五更》终了,《双声恨》又起,悠悠荡荡,裹着海风、伴着浪声,牢牢缠住了两个濒死之人的心神。
他们睁着空洞的双眼,就这般静静听着,不知时辰流逝,不知星子西沉,夜色渐褪,黑暗的海面慢慢泛起微光。
等两人恍惚回神,漫天夜幕已然散尽,东方海天相接处,破开一缕耀眼的朝阳金辉。
整整一夜。
他们竟伴着这不绝的乡音,从漆黑深夜,直直听到了天光破晓。
晨光穿透薄雾,洒满沧海,照亮了翻涌的海浪,也照亮了不远处断崖边的一道身影。
离得有些远,看不清面目。
但肯定是个华夏人,不定还是老乡。
或许是注意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他们,也猜出了什么,这才用乡音拉了他们一把。
在那段所有人都在咬着牙硬撑的动荡岁月,有时候差的就是一口气。
死的念头,彻彻底底散了。
自那以后,两人咬牙扛过所有苦难,熬过战乱、熬过饥荒、熬过欺压、熬过所有无人知晓的黑暗。
一点点攒钱、一点点置产、一点点扎根,从一无所有硬生生打拼出家业宅院,繁衍血脉,让后世儿孙再也不用承受背井离乡、亡命求生的苦楚。
近八十年风雨浮沉,当年濒死的少年已成垂暮老者,当年的绝境苦难,早已化作儿孙安稳的富足岁月。
方才傍晚,他听老邻居串门闲谈,大陆来了一个年轻道长,需要撑下场,好像还挺有名,传的沸沸扬扬,大伙儿都在商量怎么做。
他其实压根没听过这位年轻道长是谁,也不知道他多有名,更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撑下场。
可需要知道吗?
不需要。
就像那夜海边,那个拉了一夜二胡的陌生人,什么都没问,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同宗同源,自当互帮互助。
陈阿松缓缓扭过头,目光望向站在一旁的大女儿,沙哑问道:
“还会唱《彩云追月》吗?”
这曲子并非岭南流传千年的古调,是1935年由任光在上海百代唱片公司所作。
彼时山河动荡,他在做抗日救亡歌曲之余,革新国乐,创作出这支纯器乐的广东音乐。
乐曲描摹云月夜空,月色悠悠,流云舒卷,表面写夜景风月,内里藏着对故土团圆的念想,望月寄思。
陈阿松年少离开家乡的时候,这支曲子还尚未问世。
是漂泊南洋许多年后,唱片漂洋过海传到新加坡,才在华侨圈子里传开。
曲中那份望月怀乡的情思,深深戳中了无数背井离乡之人的心,也成了陈阿松最爱的一曲。
后来有人为它填上粤语唱词,既能器乐演奏,也可以开口歌唱。
大女儿轻轻点了点头,鬓边的发丝被穿堂的晚风微微吹动。
“还记得。”
原本游船如织的新加坡河上,此刻孤零零只剩这一艘复古船,划破河面斑斓摇曳的灯火倒影。
陈家本就经营游船生意,一通安排,自家所有船只全部临时避让这片水域。
远处河道仍能瞥见别家游船零星的灯火,只是不会靠近过来。
船尾摆着一张矮木凳,陈阿松静静坐在凳上,双膝架起那把旧二胡。
大女儿立在老人身旁,晚风撩起旗袍的下摆,丝丝缕缕拂动。
姑娘挨着母亲坐下,一双懵懂的眼睛望向船首的姜槐,满是好奇。
“明月究竟在哪方
白昼自潜藏
夜晚露毫茫
光辉普照世间上
漫照着平阳
又照着桥梁
皓影千家人共仰…”
歌声融在湿润的河风之中,迎着水波悠悠回荡。
身在异国,却不觉他乡。
——
Ps:请假几天,出门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