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往事(1/2)
人确实没飞。
魂差点丢在原地。
陆沉的手搭上肩头时,他还闻得到饭桌上那盘银鳞鱼的香味。
他只眨了一次眼。
风就变了。
带着咸味的海风迎面撞来,吹动他的白发,也把酒葫芦拍在腰上。街边有人拖着刚出水的大鱼跑过,鱼尾甩起一串亮晶晶的水珠。更远处,商贩正在扯着嗓子吆喝,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礁石。
周守拙站稳,第一件事是摸剑。
第二件事是抬头。
第三件事便做不了了。
因为他忘了。
海悬在天上。
整片深蓝横亘苍穹,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尽头。浪潮隔着万丈高空翻涌,白色的浪线从城池这头一直滚向远方。
鱼群就在云上游。
几头形似长蛇的海兽追逐银鱼,庞大的阴影从屋脊间缓缓移过。渔船顺着城外的水柱升空,抵达天海的一刻,船身竟翻了过来。舟上渔人脚踏海面,头顶城池,照样撒网,照样骂骂咧咧地叫同伴别挡路。
周守拙仰着脑袋看了许久。
“师弟。”
“嗯?”
“我觉得自已可能还在问道山。”
陆沉站在旁边,衣摆被海风吹起一点。
“为什么?”
“酒喝多了。”
“那坛酒只够你喝到半醉。”
“所以这梦做得不够讲理。”
陆沉笑了一声。
周守拙又盯着天海看了一会儿,伸手拧了自已一下。
疼。
他咧了咧嘴,总算接受太玄界确实把一片海挂到了头顶。
“你方才说一步。”
“是一步。”
“这一步有多远?”
“若让寻常化神修士赶路,大概要许久。”
周守拙转头看他。
“你管这叫走慢点?”
“再慢就要迈两步了。”
“……”
两人落在天悬城东门之外。
黑色礁岩垒成的城墙高得惊人,墙缝里生着细小蓝藤,风一吹,花苞便像无数盏灯那样亮起来。城门前排着两条长队。左边是满载鲸骨、海草和冰封鱼获的商队,右边是准备升海的渔民。那些渔民腰间挂着长叉,肩头趴着巴掌大的彩壳螃蟹,螃蟹时不时夹一下主人的耳朵,挨骂之后便很识趣地装死。
周守拙忍不住多看两眼。
青岚界当然也有海。
可那里的海很老实,只在地上待着。
轮到他们时,登记处的年轻修士连头都没抬。
“姓名。”
“周守拙。”
“来处。”
“青岚界。”
年轻修士的笔停了一下,这才抬眼打量他。
周守拙身上仍是飞升时穿的那件旧道袍。问道宗确实给他备过一套深青法袍,料子上乘,护身阵纹也挑不出毛病。他穿了不到半日,便觉得领口束得慌,袖子抬起来也不顺手,最后还是把洗净补好的旧袍换了回来。腰间再挂着那柄多年未换的铁剑,加上他方才自报青岚界,又从落地起便时不时抬头看海,来历其实很好猜。
年轻修士从桌下摸出一块木牌,顺手递过去。
“第一次来北海?”
“看得出来?”
“看得太久了。”年轻修士朝天上努努嘴,“每年都有刚来的修士仰着头进城。运气好点儿,只撞墙。运气差的会踩进鱼池,上个月有位前辈赔了摊主三百灵钱,现在经过东市还得绕路。”
周守拙郑重收好木牌。
“多谢提醒。”
年轻修士又把笔移向陆沉。
“姓名?”
“陆沉。”
“来处?”
“问道山。”
“进城做什么?”
“看海。”
“哦。”
笔尖在玉册上写下两个字。
年轻人写得很快,写完还吹了吹墨。那名字落在一串商贾、散修与渔民中间,看起来寻常得很。
他正要盖印,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印章停在半空。
“师叔?”年轻修士疼得抽了口凉气,“您这是……”
后方那名执事仿佛根本没听见。
他胸前悬着金丹境城府令牌,看相貌也就三十余岁,眉眼间几乎找不到风霜。可修士的年岁从来不写在脸上。这人已经活过数百年,年轻修士喊他一声师叔,还是往近了叫。
他死死盯着玉册上的名字,随后一点点抬起眼,看向桌前的青衫男子。
海风从城门穿过,他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他见过这张脸。
那是在陆沉进入葬仙海以前。距今只有数十年,对金丹修士而言,甚至不够称作久远。
可那一天,他记得比昨日还清楚。
那时的北海远没有今日这般明亮。
血云遮住天海,数不清的黑帆铺在云下。魔宗大阵钉住四方水脉,百万里海潮被染成暗红,浪里浮着白骨。哭声被风卷起来,像整片北海都在哀鸣。
青衣执事当年修为尚浅,被压在城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然后,西天亮了一线。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日出。
可太阳不该从西边升起。
那是一道剑光。
剑光从陆地尽头而来,越过群山,横贯北海。它掠过之处,血云从中裂开,压在天穹上的魔阵一座接一座熄灭。万千招魂幡同时燃烧,黑帆连同船上的魔修一起化为飞灰,暗红海面被劈开一条直抵天海尽头的雪白长路。
那一刻,白昼提前降临。
剑光也从青衣执事身侧掠了过去。
只差半寸。
他的头发被风带起,衣角却没破。站在他身后的十余名魔修还维持着狞笑,下一瞬,眉心便同时浮出一线血痕。
更远处,山门崩塌,血池蒸尽。
整片北海只剩剑鸣。
青衣执事跪在城头,隔着被一剑荡开的漫天血云,看见陆沉从海的另一端走来。青衫猎猎,手中空无一物。那道照彻百万里山河的剑光,仿佛只是他走路时随手拨开的晨雾。
他从头到尾没有朝青衣执事看上一眼。
剑光也没有杀错一个人。
“陆……”
青衣执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沉抬眼看他。
“来看看云鲸,不必声张。”
青衣执事张了张嘴,终于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他松开年轻修士的手,亲自取过印章,稳稳落在玉册上。
“今日有小潮。”他说,“东市人多,二位若是看鲸,往城南望海台去。午后会有一头云鲸离海,算算时候,快了。”
陆沉接过木牌。
“多谢。”
两人走进城门。
周守拙没有回头,却听见身后那个年轻修士压低声音问:“师叔,他是谁啊?”
青衣执事的回答更低。
“把玉册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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