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往事(2/2)
“可我还没登记完呢。”
“换一本。”
“为什么?”
“少问。”
周守拙走出去几十步,才偏头看陆沉。
“旧相识?”
“算不上。”
“他见过你出手?”
“见过一道剑光。”
周守拙回头望了一眼。年轻修士还在追问,青衣执事却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多久以前?”
“进葬仙海之前。”
“你近十几年一直待在葬仙海,他见的便是更早时候的你?”
“嗯。”
“那道剑没杀他?”
“从他身边过去了。”
周守拙盯着陆沉。
“你的剑还会认人?”
陆沉抬眼看向天上海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认得便够了。”
周守拙品了品这句话,没再追问那一剑究竟杀了多少人。
走到街口时,他又问:“才过去几十年,方才那小子怎么连你的名字都认不出来?”
“这样挺好。”
“你有意的?”
陆沉看向街边追着水雾奔跑的孩子。
“名字太响,容易盖住别的东西。我让长青少写了些。”
“少写了多少?”
“以后你自已问他。”
周守拙笑骂了一句。
“还和小时候一样,问三句答半句。”
“说完便没意思了。”
周守拙没有再问。
师兄弟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小时候偷厨房干粮的时候有,后来各自奔赴生死的时候也有。一个人不想说,另一个人便先替他留着。等哪天想说了,一壶酒不够,那便两壶。
城内的风比城外柔和许多。
天海落下的水汽经过银白高塔,被拆成细薄的雾,沿着街道两侧的水渠缓缓流动。孩子们赤着脚追逐雾里的透明小鱼,抓住以后装进玻璃瓶,刚拧紧盖子,小鱼又化作一滴水,从瓶底溜走。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抱着一捆大伞跑来。
她在周守拙面前停下,仰头看他。
“老爷子,买伞吗?”
周守拙左右看了看。
“你叫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老爷子吗?”
“他呢?”周守拙指向陆沉,“你怎么不问他?”
小姑娘认真打量了陆沉几眼。
“他不像会被淋湿的人。”
周守拙觉得太玄界的小孩子眼光都挺毒。
“一把。”陆沉取出灵钱。
“两个人用一把?”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抽出最大的那柄,伞面画着一头滚圆的云鲸,“也行。你们两个都不胖,挤挤嘛。小潮落下来时千万抓紧了,伞要是飞上去,可追不回来。”
周守拙撑开伞。
那头胖云鲸立刻盖在两人头顶,露出两排傻乎乎的白牙。
“你如今还要买伞?”
“她都跑过来了。”
“你以前可没这么阔气。”
“以前三枚铜钱要分五天花。”
“你还记得?”
“饿过的事,很难忘。”
陆沉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周守拙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追上去,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师弟。”
“嗯?”
“你把这里弄成现在这样,花了很久吧?”
“也还好。”
“很累?”
“过去太久,记不清了。”
周守拙嗤了一声。
“你从小撒谎就不怎么样。”
陆沉没反驳。
伞上的胖鲸替他笑得没心没肺。
东市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内河从城中倒流向天空,一艘艘平底小舟贴着水面上升。铺子门前挂着会唱曲的海螺,谁从笼,十几只鱼形白糕甩着尾巴往外跳,掌柜拎着漏勺追得满头大汗。
“拦住!谁拦住算谁的!”
一只鱼糕扑向周守拙。
他抬手一捞,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白糕落进掌心,还在不服气地扭。
掌柜扶着膝盖喘气。
“老人家,好俊的身手!”
“多少?”
“抓住的这只,算您便宜点。”
周守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糕。
“没抓住的呢?”
“贵两成。”
“凭什么?”
“跑得快,新鲜啊!”
周守拙活了很多年,第一次知道点心还能拿逃跑速度证明新鲜。
最后他们买了四只。
鱼糕外皮柔软,里面裹着热腾腾的鱼肉。咬开时,一缕很淡的灵气散进四肢百骸。对周守拙来说算不得什么,可街边也有凡人捧着纸袋,给身旁的孩子分一小块。
他看了一阵,轻声问:“这里的凡人也能吃?”
“能。”陆沉说,“吃多了晚上睡不着,家里大人会骂。”
“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
陆沉望向长街尽头。
那里立着一块公开传法碑,碑下有人教孩子辨认经脉、感受灵气。卖炊饼的妇人排在队尾,手里还抓着面团,等着替自已和孩子各领一本新修订的入门册。她的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鞋都跑丢了一只。
周守拙把剩下半块鱼糕送进嘴里。
有些话无须回答。
它们就写在街上。
三声铜锣从高塔传来。
店家纷纷收起门前的纸灯和轻货,行人熟练地向两侧避开。蓝衣修士踏着圆盘掠过屋脊,声音一遍遍传向远处。
“小潮将落——”
周守拙抬头。
头顶的海亮了起来。
无数晶莹水滴脱离天海,穿过云层,拖着长长的蓝色光尾降向城池。那一刻像有漫天星辰沉进海里,又从另一端漏到了人间。
街上的孩子全冲了出来。
他们赤脚踩进水渠,仰着脸等海水落下。大人嘴上骂着别摔着,手里却早早准备好了换洗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