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巨鲸游过人间(1/2)
周守拙把伞撑高。
“这就是小潮?”
“嗯。”
“看着也不大。”
第一滴水砸在伞上。
轰!
砸落的力量被层层引向伞沿,整滴海水也在那里散成一圈清凉水雾。周守拙握伞的手纹丝不动,只是他第一次用,不知道该往伞心站些,胡须被伞沿荡开的雾气沾湿了少许。
陆沉仍站在伞下,连头发都没乱。
周守拙抹了把脸。
“你是不是早知道?”
“知道什么?”
“这水落下来,倒是挺会唬人。”
“卖伞的小姑娘提醒过。”
“她只说抓紧。”
“你没抓紧?”
周守拙把伞柄往他怀里一塞。
“你来。我头一回来,还得腾只手看热闹。”
“刚才谁说不大?”
“岁数大了,改口快些很正常。”
陆沉接过伞,顺手往两人中间挪了半步。第二滴海水落下时,淡蓝阵纹再次沿着伞骨游开,伞面轻轻一荡,便将水珠完整卸成了环绕伞沿的薄雾。
周守拙盯着那只手。
“你小时候若有这本事,松风门的屋顶也不会漏那么多年。”
“我小时候若有这本事,几位长老未必敢让我进门。”
“也是。师父当年见只一阶妖兽都要先关山门。”
“他后来不是出去了吗?”
“因为你先冲出去了。”
“那次我不出去,妖兽会撞坏米仓。”
“所以师父回来骂了你半夜,说你眼里只有米。”
“他自已也饿着。”
两个人说着那些已经很远的小事,沿着长街往城南走。
小潮把整座天悬城洗成了淡蓝色。
孩子在雾里跑,商贩在屋檐下继续讨价还价,修士驾着飞剑低空掠过,背后还坐着抱菜篮的妻子。世界高得不可思议,却仍旧贴着地面。
周守拙这才觉得,自已来晚了很多年。
他没能看见陆沉一个人飞升到这片天地时是什么样子,也没能看见他用怎样的方式,把方才城门那人记忆里的太玄界,变成眼前这个孩子能追着水鱼跑的地方。
可他总算来了。
这就很好。
望海台建在城南尽头,一半伸出城墙,悬在茫茫云海上。小潮刚过,满城高塔浮在水雾里,影影绰绰,像一支在天空停泊的船队。
台上早已挤满了人。
卖烤鱼的,租望海镜的,替人留影的,还有几个少年为谁站在留影正中间吵得面红耳赤。旁边老者端着茶盏,一边看热闹,一边给他们出馊主意。
周守拙站在台边往下看。
脚下白云翻滚,深处偶尔掠过巨大影子。
“我在青岚界时,总觉得上界的人每天只做三件事。”他说。
“哪三件?”
“修炼,争机缘,继续修炼。”
“有人这样活。”
“其他人呢?”
“吃饭,挣钱,顺便修炼。”
周守拙笑起来。
“这样听着舒服多了。”
望海台四周的风铃同时响起。
人群里的喧闹一层层低下去。
没人提醒,也没人催促。所有人都抬起头,连方才争执的几个少年都忘了继续吵。
阴影从城北缓缓移来。
最开始像一片云。
后来那片云遮住高塔,遮住街道,又把半座天悬城笼进夜色。天海中央出现一道极长的白线,海水向两侧退开,一只青金色的眼睛从深蓝里显露出来。
那只眼睛太大。
望海台上数千人的身影,全都落在它的瞳孔中。
云鲸离开了海。
它从倒悬天海中缓缓游出,苍白云气托住庞大的身躯。长鳍掠过城池上空,带起的风让万千檐铃一齐震响。鲸背生着低矮树林,白鸟从枝叶中成群飞起,绕着银色礁石盘旋。
它每摆一次尾,城外云海便涌起一次潮。
像有什么古老又温柔的东西,在天地之间醒来,随后不慌不忙地经过人间。
鲸鸣落下。
声音低沉得听不清起点,又悠长得看不见尽头。它穿过望海台,也穿过胸骨。
周守拙握着伞柄,觉得许多年前的风雪、雷劫和离别都被那声音轻轻碰了一下。
孩子们追着云鲸的影子奔跑,有人合掌许愿,有人把写着姓名的彩纸抛向天空。一个抱着酒坛的醉汉挤到台边,仰头大喊:“今年别往我家院子里拉!”
四周的人全转过来。
“闭嘴!”
“老子的愿刚许一半!”
“云鲸真听见了,先砸你家屋顶!”
醉汉抱着坛子蹲了下去,委屈得像一只犯了错的海豹。
周守拙胸口那点说不清的酸涩,被这嗓子搅得七零八落。
“你们北海人许愿都这么讲究?”他问。
“他去年家里真被砸过。”
“……”
“城府赔了屋顶。”
“那他喊得有道理。”
陆沉拿出手机,对着云鲸拍了一张。
周守拙看见那只黑色小方盒,只当作某种样式奇怪的留影法器。这些日子他见过太多太玄界的新鲜东西,已经学会一条很实用的道理:看不懂时别急着问,等苏小满讲,通常比问陆沉清楚。
云鲸的尾鳍越过望海台。
大片碎银般的亮点从鲸身周围落下。
“捞潮啦!”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立刻动了。
年轻修士踩着木板冲进云雾,孩子们抡着网兜追逐发光小虾,城府修士守在边缘,手里长绳专门用来捞那些跑得太快、忘了脚下就是云海的人。
先前卖伞的小姑娘也在人群里。
她扛着一根比自已高两倍的网兜,奋力挥了一下,虾没捞到,整个人倒先被网带了出去。
一只手从后面拎住她的衣领。
周守拙把她提回来,另一只手抓住网在空中随意一抄,十几只透明小虾便落进掌心,像一把细碎星光。
小姑娘看得眼睛都圆了。
“老爷子,你好厉害呀!”
小姑娘先把虾全装进竹筒,随后又觉得不对,赶紧蹲下来,一只一只往外数。数到一半,她把竹筒抱到周守拙面前。
“老爷子,按捞潮的规矩,谁捞到就是谁的。可网兜是我的,咱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周守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双紧紧抱着竹筒的手。
“方才差点被网带下去,还惦记着分账?”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你还救了我呢。所以你多拿一只也行。”
周守拙被她逗笑了,只从竹筒里拈出两只最大的潮虾。
“我尝两只便够。剩下的自已拿稳,下回捞虾时,记得先把脚站住。”
“那怎么行呀?”
“我是化神修士,还能和你一个小丫头抢虾?”
“可化神修士也要吃东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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