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今夜华山不谈君子(2/2)
“从第一封短笺送下山算起,我已经等了很多天了。”
劳德诺猛地抬头。
岳不群朝他看了一眼。
“你一共送了七封短笺。前六封写得太实,左盟主看完没什么兴致。最后一封学会编了,他总算舍得派人过来。”
令狐冲听得眼角直跳。
劳德诺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师父……”
“你的事稍后再说。”岳不群看向那名老者,“先请这几位客人把门赔了。”
“紫霞后卷是假的?”
“假的。”
“你敢戏弄左盟主!”
“左盟主若亲自来,这句话还有些分量。”岳不群瞧了瞧他,“至于你——岳某连名号都没听过。”
老者双掌一错,身边寒气翻涌。院墙爬满白霜,连着几棵树都被冻裂了树皮。
“找死!”
他冲得很快。
岳不群更快。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右手两指并起,朝雨中轻轻一划。
四面山风同时压进西院。
火焰先低了头。
满院雨水随之横过来,拉成无数极细的银线。高瘦老人双掌间的寒气才聚到一半,便从正中断开。他胸口裂出一道血线,冲势也被截住,整个人钉在离岳不群三步之外。
下一刻,剑鸣从华山四谷升起。
所有黑衣人手中的兵器一齐断了。
屋脊上的弓手跌进院中。扑向药房的人膝下石板炸开,双腿陷进裂缝,身子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那六名嵩山剑客连退路都没看清,护在胸前的断剑已经被剑势拍回肩头,一个接一个跪进积水。
高瘦老人怒吼一声,强提双掌。
青白掌力撞向岳不群,院墙承受不住余劲,轰然塌下一角。岳不群的手指却只往上抬了半寸。
风里那声剑鸣陡然拔高。
华山上空的雨云被一道紫白剑光从中央劈开。积压了整夜的云海向两侧翻涌,数十里山岭同时亮如白昼。剑光掠过对面峰头,半座石崖缓缓错开,坠入深谷。
轰鸣隔了数息才传回来。
老者的掌力已经散了。
他跪在塌陷的石坑里,两条手臂软软垂下,掌骨尽碎。满院黑衣人再没有一个站着,只有雨水从破开的云层边缘落下来,打在断剑上。
“这是什么剑法?”老人声音发颤。
“《随风剑诀》。”
“江湖中从未有过这种剑法!”
“所以你没见过。”岳不群封住他的穴道,“很合理。”
令狐冲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岳不群回头:“虎口不疼?”
“疼。”令狐冲立刻收起笑,“师父,俘虏怎么处置?”
“先捆起来。谁敢跑,打断腿。别把人打死,药房的屋顶还等着他们赔。”
陆大有从房顶探头:“师父,嵩山真肯给钱吗?”
“不给钱便不放人。”
“那饭怎么算?”
“从赔款里扣。”
陆大有想了想,朝旁边的师弟说:“听见没?这几天粥煮稀些。”
“六猴儿。”宁中则抬头叫他。
陆大有脖子一缩:“我先救火!”
岳不群走到廊柱下。
劳德诺靠着柱子,已经服下宁中则塞给他的护心丹。岳灵珊站在旁边,想扶又没伸手。那名被他推开的新弟子抱着两只沾泥的馒头,蹲得更远些,眼巴巴看着。
“什么时候知道的?”劳德诺问。
“你送第一封信以前。”
“那几封信……”
“是我让你看见的。”
劳德诺咳了几声,笑得有些难看:“弟子这七年,原来真像个笑话。”
岳不群没接这句话。
“方才为什么回头?”岳不群问。
劳德诺往小弟子那边看去。
“不知道。”
“那就养好伤,慢慢想。”
“师父还肯留我?”
“华山养你七年。今晚这一掌,算还了第一笔。”
劳德诺攥紧手中的药瓶,低着头,半天没说出话。
那名小弟子看看岳不群,终于敢往前挪了两步。
“二师兄,馒头掉泥里了。你要是还饿,我……我再去拿两个?”
劳德诺抬手抹掉嘴边的血。
“拿三个吧。”
“你吃得完吗?”
“有一个赔你的。”
小弟子愣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跑。跑到院门口,又想起那里已经塌了,只好从旁边的缺口绕出去。
宁中则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那道门,也得算进赔款。”
“算。”岳不群道。
“西院屋顶呢?”
“算。”
“弟子们的伤药。”
“都算。”
宁中则把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名册递给他:“还有这个。山下联络点、递信人、接应的客栈,记得倒齐全。”
岳不群翻了两页。
原本钉在华山周围的眼线,被这一场夜袭牵出了大半。剩下的事不必他亲自跑遍各地。令狐冲能带人,宁中则能管账,山下也有可信的旧人。这些天,他已经试着把门中事务分出去一些,为的就是自已离山以后,华山不至于事事都卡在掌门身上。
眼下正好试一试。
“师妹,山上的事交给你。”
宁中则接得很快:“你放心去衡阳。俘虏我来审,联络点让冲儿带人拔。等你回来,赔款也该送上山了。”
“冲儿要跟我去。”
“那便让老六去。”
屋顶上的陆大有险些踩空。
“师娘,我听见了啊!”
“听见便好,省得我再叫你。”
令狐冲凑过来:“师父,除了弟子,还有谁去衡阳?”
岳不群回身走进屋,将压在剑匣下的红帖取了出来。
“珊儿。”
岳灵珊眼睛一亮。
“还有德诺。”
院里几个人都愣了愣。
劳德诺抬起头:“我?”
“伤好以后,随我下山。”岳不群把刘正风的请帖递给他看,“你替左冷禅办了这么多年事,也该亲眼瞧瞧。他口中的五岳大业,究竟要拿多少自已人的命去填。”
劳德诺看着请帖上的“金盆洗手”四字,脸色慢慢变了。
岳不群没有催他。
屋外的雨小了。破开的云层间漏下晨光,正好落在演武场上。受了轻伤的弟子已经重新站成几排,新入门的几个孩子拿不稳剑,便先在廊下扎马步。药房有人补瓦,后厨也开始烧水,方才那个小弟子捧着三个热馒头一路跑回来,险些又在泥里摔一跤。
华山还谈不上兴盛。
至少岳不群明日下山时,不用再担心自已一回头,这座山便散了。
宁中则用剑鞘碰了碰他手里的红帖。
“师兄,剑匣里那把旧剑,还带么?”
岳不群打开剑匣。
陪了他多年的长剑躺在里面,靠近护手处留着一道细细的裂纹。浣熊市一战以后,它便再也承不住灵力。后来新打的两把剑也强不到哪里去,试过几次,全收进了库房。
他看了片刻,把匣子重新合上。
“不带了。”
令狐冲挠了挠头:“师父,赴五岳同门的约,您连剑都不带?”
岳不群走出门,山风从袖边掠过。
远处那座被斩落半边的石崖还在往深谷里滚,声势一阵接着一阵。
“剑已经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