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叶总叫去办公室（1/1）

他只沉默了不到半分钟，但这半分钟对于林超来说，比在火车站排队抢票的两个小时还难熬。最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翻涌的怒火和不甘硬生生压进肚子里，再吐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不过这次的笑容和刚才那种塑料热情不一样，更像是一个赌徒把最后一把筹码推上赌桌时那种听天由命的笑。

他伸出手，五根手指在日光灯下微微张开，掌心朝上，骨节分明。那只手在招工合同上签过无数人的命运，也在私下分账时数过无数张钞票。

“成交！”他说。

程宇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在办公桌上空碰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一记交易达成的信号，也是一场权力交接的序曲。两个人的手劲都不小，握在一起像是在扳手腕，松开之后各自收回，谁也不比谁的气势弱一分。

程宇站起身来准备走，林超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那层笑意还挂着，客气地把程宇送到门口，嘴里说着“慢走慢走”。但当办公室那扇红木门在程宇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之后，林超脸上的笑容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抓起桌上那本《知音》杂志，狠狠往地上一砸。杂志在空中翻了几页，啪地拍在水磨石地面上，封面那个烫着大波浪的女明星脸上落了一层灰。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像两块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那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妈的，一个靠女人上位的家伙，也敢拿叶总威胁我！”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被他这一坐压得吱嘎惨叫了一声。他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裹在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里，只露出一双眯起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被割了肉的狼才有的阴冷和狠毒。

不能动叶馨的人，但他可以在厂外面动。厂外面的事，叶馨管不着。杜宾那家伙前几天不是说河南帮的大象在程宇手上吃了亏吗？大象是个记仇的人，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只要他稍微透露一点程宇的活动规律，比如他下班喜欢走哪条路、晚上去哪个大排档吃饭，自然会有人替他出手。

行，走着瞧。他狠狠地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直到烟头变成一摊碎渣。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杜宾懒洋洋的声音，背景音是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和流水线上叮叮当当的零件碰撞声。

“喂，杜拉长。”林超把腿翘在办公桌上，椅子往后仰成一个危险的角度，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今晚有空没？一起喝两杯。我请客……”

程宇从人事部出来的时候，已经下班。凉风从车间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机油和塑料件的气味，还有食堂方向飘来的红烧肉的味道，甜腻腻的，让他在林超办公室消耗了一下午的胃开始咕咕叫。下班铃刚响过没多久，流水线上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从车间里涌出来，有人拎着饭盆往食堂赶，有人夹着安全帽往宿舍楼走，几个年轻女工挽着胳膊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笑声被晚风送出去老远。

他穿过连廊的时候，从玻璃窗里看到了自已的倒影，衬衫领口有些皱了，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但眼睛里的光芒比今天早上从榕树下爬起来时亮了不少。他还在想林超最后那个笑容。嘴上说着“成交”，握手也挺有劲，但那眼神里的阴冷，程宇在部队审俘虏时见过同款。林超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不过至少现在，这八万块的买卖是板上钉钉了。招两百人，林超得四万，他能得八万。

程宇正准备往食堂方向走，口袋里的诺基亚突然嗡嗡地震了起来。那个震动力道不大，但贴在腿侧一阵阵发麻，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叶馨的座机号码。

“程宇，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叶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慵懒和疲惫，像是一根绷了一整天的橡皮筋终于松了下来，尾音软软地打着弯，和在会议室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副总判若两人，“先别去食堂吃饭了，我这儿有咖啡，刚泡好的。”

程宇挂了电话，看了眼食堂方向飘来的炊烟和排队打饭的长龙，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还是转身往写字楼的方向走去。上了两层楼梯，走廊里铺着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墙上那盏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叶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不是便利店里那种速溶咖啡的甜腻味，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点苦香的豆子味，闻着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

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叶馨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程宇一眼就看见叶馨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她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一片暖橘色的光海。光线穿过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把布料照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出她纤细的腰身和那一抹黑色内衣的轮廓。那道轮廓在逆光中影影绰绰，像是被薄雾笼罩的远山，不真切，却比任何直白的展示都勾人。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程宇只隐约听到几个词“供应商”、“交期”、“下周三之前”，显然是在跟某个供应商交涉。她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副总口吻，但身体语言却出卖了她的疲惫，肩膀微微下垂，重心靠在右腿上，左脚的高跟鞋鞋跟轻轻点着地面，握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先这样，明天你把样品寄过来再谈。”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来。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肤照出了一种接近蜜色的暖调。程宇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角有几道很淡很浅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隐约可见，但就是这几道细纹，反而让她看起来比平时那个高冷精致的女副总更真实、更有人情味。她今天没有盘发，长发散在肩上，一侧别在耳后，另一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耳垂上那枚珍珠耳钉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