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叶总的关怀（1/1）

“来了？坐。”叶馨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已走到角落里那台小咖啡机前，拿起玻璃壶往两个白瓷杯里倒咖啡。咖啡机是新买的德龙牌，在2004年的珠三角算得上是稀罕货，磨豆的时候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这是我从香港带回来的蓝山咖啡粉，你尝尝，比厂门口那种速溶的好喝多了。”

程宇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叶馨递来的白瓷杯。杯子很小，柄细得只够两根手指捏住，握在他那双习惯了端搪瓷缸子的手里显得格外娇气。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苦得眉头直皱。这玩意比他在部队喝过的所有茶都苦，但苦过之后，口腔里慢慢泛上来一股醇厚的回甘，让人觉得刚才那一阵苦头没白吃。

“怎么样？”叶馨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丝袜在膝盖处微微绷紧，又慢慢松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端着咖啡杯，指尖在杯沿画着圈，杯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唇印，是她之前喝的时候沾上的口红。

“挺香的，就是太苦了。”程宇老实巴交地说，又抿了一口，这次眉头皱得没那么深了，“不过苦完了嘴里又有点甜。这玩意讲究。”

叶馨被他这个评价逗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在公司晨会上露出的笑容要真实得多。她用指尖在杯沿上又画了一个圈，身体微微前倾，夕阳在她肩头镀了一层柔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副总经理，倒更像一个加班到傍晚、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跟朋友闲聊的普通女人。

“说说吧，跟林超谈得怎么样？”她问，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点笑意，但问的内容是正事，语气里的专注和认真并没有因为疲惫而打折扣。

程宇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沾上的咖啡沫，把谈判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讲到林超一开始的爽快答应，讲到林超听到“两百人”时脸上表情的变化，讲到他提出“两百一个人头”时林超差点把烟掉在裤子上，讲到最后握手成交时林超那声闷响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成交”。他把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连林超把《知音》杂志往桌上一拍的动作都模仿了一遍。

叶馨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到林超脸色变白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自已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她的手指在白瓷杯沿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指尖上沾了薄薄一层咖啡渍，她也毫不在意。

“比我预想的要好。”叶馨放下杯子，交叉双手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中带着肯定的目光看着程宇，“你做得不错。林超这个人，贪是贪，但他最大的优点是识时务。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住不放，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松口保命。你给他留了四万块，又给他留了面子和退路，这个结果比我预期的要好。我本来以为他会跟你讨价还价到两百五。”

程宇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自然：“其实不是我谈得好，是叶总你的名头顶用。我说‘叶副总’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脸色变得比车间里的电子屏还快。要不是你撑着，我一个物料组长跟人事主管谈条件，他连正眼都不会瞧我一下。”

叶馨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唇印在杯沿上又叠了一层。她喝咖啡的样子很优雅，右手端杯，左手托在杯底，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眼睫毛会轻轻垂下来，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琼浆。她放下杯子，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聊正事时又软了几分，像是工作频道已经调过去了，现在切换到了私人频道。

“对了，你现在住得还习惯吗？宿舍会不会太拥挤了？”她问这话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在桌上轻轻一点，像是在提起一件自已早就想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开口的事。

程宇愣了一下，没想到叶馨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语气里有种发自内心的满意：“挺宽敞的，别的宿舍都是住八个人，热得跟蒸笼似的，我们宿舍才两个人。就我和老王，宽敞得很。老王那人也不错，除了爱吹牛、半夜说梦话老是喊他女朋友的名字之外，别的都挺好的。”

叶馨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故意藏起来的温柔。她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傍晚办公室里难得的轻松氛围。

“其实，按照公司的规定，你的级别原本只能住八人间。”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眼睛看着程宇，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意味，像小时候同桌在课桌底下偷偷塞给你一颗糖时的眼神，“不过，我特意跟人事部打过招呼了。你的宿舍分配，是我亲自指定的。”

程宇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叶馨亲自指定的？这位副总经理每天日理万机，跟供应商砍价、跟客户周旋、跟各部门主管开没完没了的会，居然还抽出空来关心他一个小小的物料组长住八人间还是二人间？不对，他从一来工厂当司机第三天，就是住的二人间啊！难道这是叶馨有意安排的？看来，叶总早就看中他了啊！

“我主要是担心你睡不好觉。”叶馨把杯子端到嘴边，挡在自已嘴唇前面，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在解释一件自已觉得理所当然、但说出来之后又觉得有点过于直白的事情，“你要是晚上睡不好，白天开车就容易犯困。上次你开车去江洲，回来的时候在高速上打了个哈欠，我坐在后排看得一清二楚。后来我就想，得让你住清静一点，少跟人挤，睡得踏实，开车才安全。”

程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原来从一进厂，叶馨一直在背后默默关照着他，只是从来没有当面说过。他想到了在部队时连长的一个习惯：每一次操练之后，连长从来不当面夸人，但每个士兵口袋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膝盖上有没有淤青，他都一清二楚。

“那老王呢？他为什么也能住二人间？”程宇想起什么，好奇地问了一句。

他想确认，老王是不是也是叶总故意安排在身边的。毕竟，老王也只是一个电工而已，按说也是没资格住二人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