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小动作(1/1)
叶馨放下杯子,用手里的银色钢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淡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提到老王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显比提到程宇时要冷淡不少。
“老王不过是一个电工罢了。以他的级别,哪来的资格住二人间?他住的那个宿舍,是只有线长或者副主管以上级别的人才有资格住的。”她把钢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浮起一丝程式化的微笑,那笑容更像是一种对规定漏洞的宽容,而不是对老王个人的关照,“他只是运气好,碰巧跟你住同一个宿舍而已。如果他在别的宿舍,按他电工的级别,八人间都挤不到上铺。”
她顿了顿,忽然身体前倾,双手重新平放在桌上,目光认真地看着程宇,像是在提出一个非常严肃的建议。她说话之前先抿了抿嘴唇,似乎在想措辞。
“如果你觉得他在你宿舍里不大习惯,你跟人事部说一声就行,我会安排人把他调到别的宿舍去。八人间还有空床位,或者调他去跟他电工组的人住一起也方便沟通。就说是我安排的,人事部不会多问。这样你就有独立的二人间了,更方便一些。”
程宇一听,连忙摇头摆手,那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桌上的咖啡杯碰倒:“不用不用!叶总你千万别!老王那人虽然爱打牌爱吹牛爱说梦话,但其实挺好的。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带我认食堂认澡堂认打卡机,还请我吃了两顿饭。现在要是突然把他调走,他肯定会多想,以为我升了组长就疏远哥们了。”
叶馨看着他这副急着给兄弟求情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压住了一个差点没藏住的笑容,心中对程宇又多了几分欣赏。她喜欢他这种有恩必报的性格,虽然有点傻气,但傻得让人踏实。在她的世界里,每天打交道的人个个都精得像算盘珠子,难得碰上一个心里想什么就写在脸上的人,这张刀的锋利才显得不刺眼。
“行,那就听你的。不调他走。”她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唇印在杯沿上又叠了一层,这次颜色比前两次都要深,是刚补过唇膏的颜色。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比刚才聊公事时又低了一截,像是要进入一个更私密的频道。她看着程宇的眼睛,夕阳的光在她瞳孔里折射出几点细碎的光斑,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
“程宇,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路怎么走?”
程宇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还真没想那么远。在部队的时候只想转业,转业了就想着找份稳定的工作,找到了工作就想着把手头的活儿干好。以后嘛……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呗,先把物料组这摊子事理顺了,把下个月的扩线应付过去。”
叶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欣赏——她喜欢他这种踏踏实实不打空拳的务实;有期待——她觉得这个男人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他身上有某种还没有被完全激发出来的潜力;还有一些程宇读不太懂的东西。她微微歪着头,晚风从空调出风口送来一阵凉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以你的能力,不应该只窝在一个电子厂里当物料组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你做事有条理,脑子转得快,该硬的时候硬得起来,该软的时候也知道留余地。你具备一个管理者该有的全部品质。外面的世界很大,不止这个镇,不止珠三角,全国都在发展。今年是2004年,再过几年就是奥运年,奥运会一办完,整个中国都会不一样。到那时候,你在电子厂当个小组长,太屈才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不经意地往前挪了一点。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体香味儿,夹杂着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儿,很香很好闻。程宇轻轻吸了吸鼻子,心中竟涌起一阵莫名的舒服。
叶馨双往前挪了挪,挪动的幅度很小,甚至可能连她自已都没有意识到,但那个距离的变化却非常明确地落入了程宇的感知范围里。她的指腹先是碰到了桌上一份文件,然后慢慢滑过去,最终轻轻地落在了程宇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触感微凉。
她的手指因为端了许久的咖啡杯而带着一丝凉意,指尖的温度比手背低了好几度。这触感刚挨上程宇皮肤的时候,他手腕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让程宇心跳加速的不是这个,而是那只手停留的时间。三秒钟。他从一数到了五,那只手还没有挪开。比正常碰触多出整整四五秒,这四五秒里包含了太多两个人都不说破的东西。
程宇的心跳莫名地加速。
办公室忽然陷入了一段微妙的沉默。夕阳已经彻底沉到了厂房后面,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个色号,从橘黄色变成了暗金色。窗外的工厂广播开始播放晚间安全通知,播音员那口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飘进来,隐约能听见“注意防火防盗、离开车间请关电源”之类的话。角落里那台立式空调的出风口送出一阵冷风,吹得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也吹乱了叶馨垂在耳边的那缕碎发。
“叶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真的对自已有意思?”程宇觉得自已的心脏跳得比刚才在人事部跟林超谈判时还快。
他看着桌上那只白皙纤细的手,那手指修长而柔嫩,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甲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那块银色小腕表的秒针正咔嗒咔嗒地走着。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反应——把手指缩回去显得太明显太生分,把手翻过来握住又太冒失太轻佻。他就在这两个选项之间纠结了整整三秒,最后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方案: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假装全神贯注地在听窗外的安全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