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撞到枪口上（1/1）
她脸上的羞怯和期待被手电筒光束扫走了大半，剩下的是一股恼恼又无奈的挫败感，像是一只已经探出笼子的兔子，又被守夜的更大一脚把笼门踹回去了。
她抬起眼睛看了程宇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怎么解读都行，怪他耽误了时间，怪保安没眼色，怪自已刚才为什么没有动作更快一点。然后她朝程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双刚才还柔情蜜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羞愤，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其中的恨铁不成钢意味却被夜风放大得清清楚楚。
“笨蛋，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朝楼道口跑去，凉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淡绿色的T恤在夜风中打了一个转，和上次被金敏截胡时一模一样，头发在肩后甩起又落下，甩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发梢刚好扫过她腰窝的那道弧线，像是被风吹弯的麦穗在朝同一个方向摆动告别的细语。只不过这次她跑的方向不是女生宿舍，而是先经过楼道，再从那里下楼，再穿过榕树下的碎石路才能安全抵达她的宿舍楼。
“萍萍！”程宇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刚踩上第二盏路灯投下的光斑，身后被保安的手电光照得更亮的那片水泥地警告性地往前挪了半米，他只得停在原地。
林萍萍跑到楼道口，半个身子已经没进了墙垛后面的阴影里。她双手撑在楼梯的扶手栏杆上，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虽凶却已经没有真正的怒气，倒像是最后一道警告。她用一只手指着程宇，手指在夜色中直直地指着他的鼻子，手腕也跟着发力抖了一下，留下五个字。
“不许跟过来。”
程宇愣住了。这四个字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把他钉在了原地，手僵在半空中，刚才还捏在林萍萍手腕上的那只手现在只攥住一爪子空荡荡的夜风。他看着她的背影被楼道墙垛吞没，听到她凉拖鞋踩在楼梯台阶上发出越来越远的急促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用指关节急急敲打他心房最薄弱的那一层。
他回过神来，迈开步子就要去追。结果一只手横过来，保安那只厚实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他胸前。深蓝色的制服袖口上沾着一点今天厨房炒菜溅上去的油渍，闻起来有股豆瓣酱的味道。保安的手电筒夹在腋下，光柱歪歪斜斜地照在两双脚中间的水泥地上，他的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腰间的黑色橡胶警棍，警棍尾端的细皮带被他粗壮的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
“哥们，别追了。”保安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那种规劝带着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他把手电筒往墙上一照，光柱照亮了墙上那张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角的《宿舍管理制度》公告，第八条用红笔划了粗重的下划线，“人家小姑娘都说不让你跟着了，你这样死皮赖脸地追上去，有意思吗？这种行为在我们厂规里叫纠缠滋扰，严重的会处分你，扣你半个月奖金。再说，你也是当兵出身的人吧？我看你走路这架势，胸口挺得那么板正，肯定是当过兵的。你一个当过兵的大男人，何必这么作贱自已。女人嘛，生气的时候追上去没用，明天早上买两份早餐等她消气再说。”
程宇心里本来就憋着一团火。今晚从曹金莲掐他胳膊再到林萍萍跑走的背影，所有窝心的事全叠在了一起，像一条快要溢到堤岸的河。而面前这个保安，用他的说教和权威，成了让水漫过堤坝的最后一块土。
他伸手推了保安的胸口一下，没用多大力，纯粹是想让他把路让开。那只手掌压在对方深蓝色的制服前襟上，制服扣子硌得掌肉微微发麻。
“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保安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那两步退得不大，但已经足以让他的表情从一个保持秩序的管理者变成了一个被人触碰了权威边界的执法者。他把手电筒往旁边窗台上一放，把警棍从腰间解下来，但没有抽出来，只是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撸起自已制服的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一截粗壮黝黑的肌肉和一道从腕口蔓延到肘弯的老刀疤。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下巴上那层没刮干净的胡茬在手电筒的余光里显得棱角分明，脖子上的青筋也微微鼓了起来。
“小子，有种啊，竟然敢动手推我。”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几声咔咔的脆响，然后重新攥紧拳头，摆出一个业余武馆学徒最爱显摆的警戒式，左拳前探，右拳护颌，双脚一前一后分开与肩同宽。
那造型看起来颇有架势，唯一差点意思的是他肚腩上的赘肉把制服顶得有点撑，姿势一摆开，皮带上的钥匙串就哗啦啦地往下滑，“看样子你也是练过两下子的。今晚我就跟你比划比划，看看是你们那些部队里教的管用，还是我这些年跟厂区老拳师练的少林长拳管用。”
话音刚落，他挥起右拳就朝程宇的脸上砸来。那一拳带着夜风尖锐的呼啸声，拳势很猛，肩胛骨在制服下方猛地翻了一下，他右臂上的肌肉从手腕到肩膀依次隆起，拳头直愣愣地奔着程宇的鼻梁飞去，眼瞅着就要把程宇整个人砸个后仰倒地。看得出来他确实有些功底，至少他出拳的时候知道重心要前移，拳头是从腰间发力旋出来而不是光靠胳膊甩出去，常年握警棍的指关节上还磨了几圈硬茧。
但程宇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在部队的两年，他练的是最实用的军用格斗术，专打要害，不摆花架子，每一个动作都只有一个目的，让对手在最短时间内失去战斗能力。他本来懒得跟这保安动手，可对方非要找茬，他也没办法。更重要的是，这股邪火已经在心里烧了一整个晚上了，从食堂泼汤就被憋住，到上楼被曹金莲教训，再到老王追着问红牛，一直压制到林萍萍从他视线里跑走，这火早就烧得比厂区锅炉房的煤还旺。眼前这个摆拳挺胯、自诩练过长拳的保安，正好撞到了火药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