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店里热闹（1/1）

程宇没有急着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已那双还沾着圆珠笔墨水的手，想起了自已当年退伍后，一个人背着行囊、揣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来到这个工业区小镇时的样子，想起了那些曾经帮过他的人，那个给他指路的保安大叔，那个给他赊账三天让他吃饱饭的肠粉店老板娘，还有叶馨，那个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退伍兵的时候，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的女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超，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双眼睛又亮又深，像是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石头底下压着的清泉。他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笃定而温和，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和说教，只有一种经历了足够多的人情冷暖之后才会有的坦荡和从容：“只要求到了我门下，我有能力的时候，还是会管一下的。管一个是一个，管不了一百个，那就管十个。管不了十个，那就管一个。管好一个，这世上就少一个受委屈的人。我管他是不是菩萨，我只知道，如果今天被克扣押金的是我，我也希望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帮我一把。”

林超叼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大概觉得程宇这番话太天真、太理想主义，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工业区里根本行不通，可他又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无法反驳的光芒。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嘿嘿干笑了两声，说了句“行，你牛，你高尚，我这种俗人比不了”，便跨上摩托车，拍了拍程宇的肩膀，带着两个小弟呼啸而去。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散开，消失在工业区大道的尽头。

程宇转过身，发现林萍萍正站在川菜馆门口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他。她刚才没有插话，一直默默地站在旁边，听着他和林超的那番对话，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后来的认真，再到此刻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她今天穿着那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被午后的热风吹得微微飘动，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看着程宇，眼神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光芒，不是少女的羞涩和躲闪，不是暧昧的试探和挑逗，而是一种更加笃定的、更加柔和的、带着某种决心和认可的东西。她想起他在厂门口被杜宾那帮人围堵时没有后退一步的样子，想起他在门店里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焊工拍桌子打电话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只求到了我门下，我有能力的时候，还是会管一下的”时那双干净而明亮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已之前那些纠结和猜疑，都太小气了。这个男人也许不完美，也许有过他不知道的过去，也许在感情上笨拙得像一块木头，但他骨子里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在这个人心浮躁、人人都在算计得失的工业区小镇里，他身上有一种稀罕的品质，他对弱者有同情，对不公有愤怒，对自已认定的事有坚持。这种品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安心。

她认定了，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值得托付终生的。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上前，伸手轻轻拍掉程宇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一小块白灰，然后抿嘴笑了笑，说了一句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语气里藏着无尽温柔的话：“走吧，回店里，下午还有好几个求职者要来登记呢！”

程宇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声，跟她并肩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工业区大道的水泥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两人经过一段街道，旁边有很多两元店，林萍萍被吸引住了，程宇看出来了，便陪着她逛了一会儿，特意让陈秀兰先回店里。

这一逛就是一个钟，程宇和林萍萍回到店里的时候，陈秀兰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板，你们回来了。刚才来了两个找工作的，我让他们先登记了，登记表在桌上。”

程宇拿起登记表看了看，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该填的信息都填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和林萍萍一起坐下来。

两人刚坐下，椅子还没捂热，门口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句带着各地口音的对话。程宇抬头一看，七八个年轻人正站在门口，有男有女，有的背着蛇皮袋，有的拎着塑料桶，桶里装着衣架和拖鞋，一看就是刚从老家出来找工作的。领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

“老板，你这里招人吗？”

“招，招人！”

林萍萍连忙站起来，从饮水机那边接了几杯水，笑着递给他们，招呼他们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她的动作麻利而自然，把水杯一个一个地递到每个人手里，还顺手把门口那张被风吹歪了的招聘启事重新贴好，脸上的笑容亲切而真诚，没有半点不耐烦。程宇则坐在办公桌后面，拿出登记表，一个一个地询问——姓名、年龄、籍贯、之前做过什么工、想找什么类型的活。他问得很细，每个问题都问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回答也都认认真真地记在表格上，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刚登记完这一批，把他们送走，程宇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店门口又涌进来另一拨人。这一拨比上一拨更多，有十来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十出头，一个个满头大汗，显然是刚从工业区其他中介碰了壁过来的。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把小小的门店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洗衣粉的混合气味。

林萍萍没有半点慌张，她提高了音量，笑着朝他们喊了一声“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要挤”，然后便有条不紊地帮程宇维持秩序，把登记表递给排在前面的人，教他们怎么填，又把填好的表格收上来，按照工种和期望薪资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用夹子夹成三摞——电子厂一摞，五金厂一摞，杂工一摞。她的手指在纸张间翻飞，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也越来越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程宇，两人目光交汇，她便抿嘴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忙。

一旁的陈秀兰则帮忙招待人。

店里的生意非常不错，此起彼伏，一波走了又来一波。整个下午，小小的门店像是变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求职者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程宇桌上的登记表越摞越高，圆珠笔的墨水用到一半就快干了，他甩了好几次笔，才勉强把最后几个人的信息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