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南,过江,找地方盖间屋子(1/2)
清晨,雪水在瓦罐里烧得温了。
我拧了布巾,像前几日一样,走到他身边给他擦身,他昏着时,日日如此,汗啊血啊,不擦要沤出褥疮。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
我没多想,抬手就用布巾贴上他的额头,他浑身明显僵了一下。
布巾是温热的,带着干净的潮气。我从他的额头开始,轻轻擦过,拭去一夜的薄汗和尘土。然后是眉眼——他的眉毛很浓,此刻因惊讶而微微扬着。
他没动,也没话。只是眼睛睁得很大,愣愣地盯着我的脸。
我专注于手上的活,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擦。他的鼻子很挺,像山脊,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有点扎手。
布巾移到他的唇角时,我抬了一下眼。
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直直地看进了我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很静,没有昨夜处理秽物时的窘迫,也没有平日里的疲惫警惕,就是一片纯粹的、带着点懵懂的专注。
像初生的鹿,第一次看清近处的枝叶。
距离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我自己的模糊影子,能数清他因为伤病而格外浓密的睫毛,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混杂了草药和干净男子气息的味道。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点让人心头发慌。
他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粗豪武夫的蛮悍,也不是贵族公子的精致。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英俊。眉宇开阔,鼻梁高挺,嘴唇的轮廓很清晰,此刻微微张着,似乎想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布巾。
下一瞬,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净,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漫到脖子。
我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自在,捏着布巾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得慌忙缩回手,把薄毡拉回去,盖好。然后蹲下身,手指在旁边的浮土上急急地划:
每日都擦。
防褥疮。
「褥」字我不会写,抬头,双手胡乱比划:左手虚按自己胸口,右手做出擦拭的动作,然后指向他,再摇摇头,意思是:我给你擦,是常事,你别……我比划得又急又乱,自己也觉得这手势词不达意,脸上臊得慌。
他看着我写字,又看着我比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又干又涩,还结巴:“明、明白了!姑娘……是、是为我好……医者……那个……本分……我、我懂的!”
他点头,用力地点头,不再看我,也不看布巾,只盯着窑顶,仿佛那里有什么极紧要的东西。
我更窘了。把手里的布巾团了团,想递给他,又觉得不对——他一只手能动,可这身子……怎么自己擦?
正僵着,他忽然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布,布巾……给我吧。”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自己……试试。”
我如蒙大赦,赶紧把布巾塞进他手里。
他握住布巾,手指蜷了蜷,却没立刻擦脸。目光又在我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脸上……那东西……好像……翘起来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就去捂左颊。
果然,那块假疤的边缘,被刚才布巾的热气和我脸上的潮红一蒸,翘开了一片,粘腻地翻着。
我僵在原地,捂着脸,看着他。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脸上红白交错,羞臊、惊慌、还有被看穿的狼狈,绞在一起。
他看着我惊慌的样子,眼里的怔愣慢慢化开了,化成一种了然。他没追问,也没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短而沉,像羽毛,却压得人心里一沉。
“忍冬姑娘不必如此。”他转开目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着刻意的淡然,“你救我性命,为我……操持一切。是美是丑,是贵是贱,在陈某心里,”他转回脸,看着我,一字一顿:“早已不值一提。”
完,他不再看我,低下头,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艰难地、笨拙地,自己擦拭起脸来。动作很慢,很吃力,额角又沁出细汗。
我捏紧了那片将掉未掉的假疤,喉咙发紧。
一个男人,甭管表面看着多么正经,都是男人。
宋老爹的话在耳边轰鸣,可他转过头去的侧影,却没有一丝污浊。
几天过去,他能坐起来了。话不多,但眼睛会跟着我转。
早上,我照例把破窑洞里仅有的一点家当归置好。干草铺平,潮气被压下去,露出底下还算干燥的草梗。
捡来的几个破瓦罐、陶片,按大在墙角排开。最大的那个煮饭,豁了口的那个当水瓢,最最圆滑的一片,我昨天在溪边磨了半个时辰,边沿不再割手,能当个碟。
他靠在土墙上,看着我忙。目光静静的,不扰人。
粟米早没了,最后一点豆子昨天也煮了汤。我提着篮子出去,在窑洞后坡背阴的石头缝里,用木片仔细地挖。
这里长着一种野蒜,叶子枯黄了,但底下指甲盖大的鳞茎还在,辣气冲鼻。还有马齿苋,霜打过了,蔫蔫的,茎叶肥厚,有点酸口。
我又绕到溪边,伸手在石头底下摸,运气好,摸到几只瘦的螺,还有两条冻得不太爱动的傻趴鱼。
回去后,他看我篮子里这些东西,没话。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也算饭?
我把螺和鱼丢进还剩点热水的破罐里,让它们吐沙,野蒜和马齿苋细细地择洗。
没有油,一点点粗盐是我最金贵的东西,用指甲挑了一点点,放在磨光的陶片上。
火生起来后,我先烧一罐热水,把野蒜的鳞茎和马齿苋的嫩茎放进去滚一滚,去掉些生辣和酸涩。捞出来,挤掉水,用石片略微捣几下,撒上那点盐。我用手揉到野菜出了些汁水,颜色变得深绿,团成两个拳头大的菜团子。
螺和鱼也差不多了。螺用草梗挑出肉,鱼去了内脏,都放进那个最大的瓦罐,加满水,扔进几片刚才焯野菜的水里我特意留的还算完整的马齿苋叶子,火舌舔着罐底,水慢慢滚开。
先是腥气,煮着煮着,那腥气淡了,变成一种混着水草气的、淡淡的鲜,伴着热气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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