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南,过江,找地方盖间屋子(2/2)
我把一个菜团子递给他,自己留一个。又用那半边葫芦瓢,给他盛了半瓢鱼汤,汤是清的,飘着点零星的野菜叶和可怜的两块白肉。
他接过菜团子,看了看那不均匀的深绿色,咬了一口。嚼得有些慢,然后喉结一动,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谢谢。”他,声音因为伤,还有些哑,“好吃。”
我朝他抿唇,算是回应他了,然后低头吃自己的,菜团子有野蒜的冲,马齿苋的韧,盐味很淡,但嚼久了,舌根能品出一丝野菜本身的回甘。汤是烫的,顺着喉咙下去,一路暖到胃里。腥气还有,但在饥肠辘辘的时候,这点腥也算荤腥。
吃完,他挣扎着去溪边洗碗,我拦住他,他手还不太利索,不能乱动。
洗完碗后,我坐在窑洞口,就着午后一点惨淡的日头,把捡来的几缕长短不一的麻线理出来,用石刃把麻线一头压住,手指搓着另一端,让它们旋转,绞紧,合成一股。搓好一段,就用牙齿咬住线头,腾出手来接着搓下一段。
他就坐在旁边看。看我的手指在那些线里穿梭,怎么用牙齿和手指配合,把松散的纤维变成一股结实的绳。
“你手真巧。”他又,这次语气更肯定了些。
我抬头,冲他扬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手里没停,很快,一根比原先任何一缕都结实得多的麻绳就在我手里成了形。
我就是用这种绳子把他拉回来的,仔细绷紧试了试韧劲,然后开始搓第二根。
他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我停下,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先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做出捣药的动作,再做出验看什么的姿势,最后摊开手,摇了摇头,意思是东一点,西一点,没人正经教,自己看着就会了。
他看懂了,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伤好些了,开始试着帮我做些事。比如我把野菜洗干净,他会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撕成段。他的手是拿惯了刀剑弓马的手,指节粗大,对付这些柔韧的野菜茎叶,显得又认真又笨拙,撕出来的长短粗细,简直没法看。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起宋老爹解剖兔子时那利劲,又想起他撕野菜的模样,心里觉得这对比实在有点好笑,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被呛了一下。
他停住手,抬头看我,有点茫然:“怎么了?撕得不对?”
我摇摇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棵被他摧残得不成样子的马齿苋,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长短,又指了指瓦罐口的大,意思是,差不多就行,反正要煮烂的。
他看懂了,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比舞剑难。”完,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堆野菜较劲。
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低头时散的一缕头发染成了浅金色。
窑洞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撕扯野菜发出的、细微的簌簌声,和我添柴时火星的噼啪声。
他看着我忙活,目光跟着我转,忽然开口:“你总是……把东西收拾得很妥帖。”
我抬头。
他就指了指我晾在一边的、洗得发白的布条,那是给他换药用的,还有角里码得整齐的柴火,还有我系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我在地上写:乱惯了,怕找不到。
他看了,没话,只是很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会他问:“忍冬姑娘,你打算去哪?”
大抵是这里趁手的用品太少,他看出来我不在此久居了。
我默了一瞬。
写:往南,过江,找地方盖间屋子。
“一个人?”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写:会有的。
字迹笃定。
“你这么能干,一定会有的。”
我心里某个角,微微塌软了一块,从来没人这么肯定过我的以后。
但是我现在,其实要北上。
但等一切尘埃定,一定要去南边。
我稳定心神,走到他身旁,给他换药,在地上写:
你们……是义军?反朝廷的?
他甲胄的制式,偶尔流露出的语气,还有一次他梦里喊出的“为了父老”,都不难猜。
他愣了一瞬,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不是反朝廷。”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簇火苗,“是朝廷早就不管我们死活了。是那些刺史、太守、豪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地盘和钱粮。税赋一层层刮下来,活不下去的,就成了流民,要么饿毙道旁,要么被他们驱着,当牲口去填战壕。”
“我们这些人,不是想坐龙庭。”他看向我,眼神清澈,定定地,“是想试试,能不能把这铁板一块的世道,撬开一道缝。让光透进来一点。也让像姑娘这样的人,日后真能有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盖你的屋子。”
他得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可那话里的重量,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在地上慢慢写:你们打仗,也会死很多人,很多人像我一样,没屋子住。
他看清了,眼神黯了一刹,随即又亮起来,那光沉甸甸的。
“是,会死很多人。”他不避,“可若不打,死的人只会更多,世道会一直烂下去。我们这些人豁出命去,不是为青史留名,是想……替后来人,搏个不一样的活法。就算败了,死了,”
他顿了顿,“至少,试过了。”
我放下树枝,抱住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
他得对吗?或许吧。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吏,我也恨。可刀兵一起,最先遭殃的,不还是我们这些只想盖间屋子的普通人吗?他们赢了,就一定能建成更好的王朝吗?史书里改朝换代那么多,又有几个真让百姓安稳了?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翻腾,乱糟糟的。我没有写出来。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我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起身,去搅动快要熬干的粥。
良久,他开口,声音缓了些:“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弄个真正的石磨来,你再磨豆浆,一定更香。”
我背对着他,手停了一瞬。
然后,更用力地,搅了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