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呐(1/2)
我的拿捣衣棒手僵住了,能闻见他衣襟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汗与尘土。
“迎你过门”这四个字,像块烧红的炭,啪一声掉进我心里。
抬头看他。旭日映着他半边脸,眉目英挺,下巴上有新冒的青茬。他眼睛很亮,像了星子。
可我心里,陡然一冷。
像腊月天被人扒了衣裳扔在雪地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想起余府那个周姨娘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想起余音。
她们的脸,灰败的,绝望的,和我此刻映在他澄澈眼瞳里的、这张还算齐整的脸,叠在了一起。
妾。
这个字,像水底的沉渣,自己就浮了上来。
他是将军。
将来若成了事,总要娶高门贵女撑门面。
我一个哑巴,流民,脸上贴假疤,手上全是茧子。
除了做妾,还能是什么?
这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从脚底板爬上来,钻进肠子里,绞紧了。
是我活了十八年,见过的、听过的、吃过的一切苦,教会我的理。
陈望还在看我,等我的反应。
我手指有点抖。地上是松软的沙土,我蜷起食指,在沙土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写了一个“妾”字。
然后,我把头微微歪向一边,嘴唇抿着,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一个无声的、心翼翼的问号。
——是……做妾吗?
我就这样看着他。眼神很空,心里更空。
陈望盯着那个字,像是没看懂,又像是看懂了却觉得荒谬,眼睛死死钉在那个字上,仿佛要把它盯穿。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抬起眼,看向我。
他脸上的光,一点点褪了,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白。
白的脸,红的眼。
“你……”他喉咙里挤出个字,像被什么掐住了。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悬着,头歪着,看着他。
我知道答案的。
我懂的。
你不用为难。
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装衣物的木盆,水泼了一地,浸湿了我的裤脚,冰凉。
但他没管,只盯着我,眼睛赤红:
“你以为……我陈望是那种人?”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带着颤。
我肩膀缩了一下。
闭了眼。
睫毛抖得厉害。
“睁开眼,看着我。”他终于出声,眼神不再是愤怒,只有一片空茫茫的伤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压下胸腔里某种翻涌的、令他窒息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与我齐平,伸出手,狠狠抹掉了沙地上那个“妾”字。
抹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剩。
然后,他用食指,在同样的位置,一笔一划,写:
“妻”。
写得极重,指头陷进沙土里。
写完,他抬头看我。
他再次尝试开口,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谁……让你觉得,自己只配得上一个‘妾’字?”
我被他眼中的疼意慑住了,只是愣愣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蓄着,不敢掉。
他看我不答,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而是用双手,将我的脸轻轻捧起,拇指的指腹,轻柔地地抚过我蹙紧的眉心。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沉甸甸的力量,“忍冬,你听好,你要记到骨头里去。”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气息温热地拂在我脸上。
“我要娶你,是娶你做我的妻。是我陈望三媒六聘、告慰先祖、堂堂正正迎进家门的妻。不是妾,不是偏房,不是任何可以轻贱的称呼。是妻。唯一的妻。”
我看着他的眼睛。
红着眼眶,咬着牙,但眼神真得刺人。
我喉咙发紧,想什么,但出不了声。
然后,我在沙地上,慢慢写:“为……何?”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正妻?
为什么不纳妾?
陈望看懂了,他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忍冬,只因你是忍冬。”
他他轻轻拿起我的手,眼睛亮得灼人:“是这乱世里,我唯一想携手走完余生的人。”
“至于纳妾——”
他摇头,斩钉截铁:
“我父亲只有我母亲一人,我读圣贤书,知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家若不齐,何以平天下?”
他把我拉近。
“忍冬,我要的婚姻,不是‘纳’,是‘娶’。不是收一个附属,是找一个并肩的人。”
他继续,声音更低,也更沉,“我陈望此生,除你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什么纳妾,什么通房,那些规矩在我这不作数,我从来就没觉得,人该被分成三六九等,真心也该被分成几份。我的心不大,只装得下一个人。装了你,就满了,再也挤不进别的了。”
完这些,他捧着我的脸,深深地看进我眼睛里,像要把这些话语,一字一句,烙进我灵魂最深处,覆盖掉所有阴冷的角。
“所以,不要再‘妾’了,好不好?”他最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般的心疼,“那是在拿刀子……戳我的心啊。”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的嘴角。
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习惯了低头和防备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一股汹涌的、迟来的酸楚,猛地冲垮了堤防。眼泪决堤般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是委屈,是被全然接纳、被郑重珍视时,那种铺天盖地、几乎承受不住的撼动。
原来,有人会因为我把自己看得轻,而这样痛。
原来,忍冬这个人,也能被人如此心地、完整地爱着。
我哭得浑身发抖,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头,再点头。
他不再言语,忽然一把将我紧紧地、用力地搂进怀里。
“傻姑娘……”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轻颤,“我的傻忍冬啊……”
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紧紧抱着。
胸膛宽厚,臂膀结实,带着日晒的暖与皂角的清苦气。可这怀抱太陌生,陌生得让我浑身僵透,指尖绷得发直,连气都不敢大口喘。心里半点暖意都来不及生,只翻涌着羞惭——我不过是个流民哑女,一身尘垢,这样的我,怎配被他这样珍重的搂着。
我指尖蜷紧,指甲掐进掌心,想推,却连抬手的胆子都没有。怕一推,惹他嫌我不识好歹,怕一推,凉了他的心意,从此便厌了我。就这般僵着,脸颊烧得滚烫,脖颈绷得笔直,进退两难。
偏这时,身后脚步声急冲冲来,又猛地顿住。亲兵扒着帐柱探出头,撞见这光景,脸涨得通红,慌里慌张往后缩,嗓门压得又急又憨:“属下没看见!您先忙!属下回头再来!”
救命一般的声响,解了我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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