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爱你,但只能给你妾室之位(2/2)
余音拿着簪子,对着光看了又看,惊叹:“我的老天……你这双手,是神仙手吧?看一眼就会,一做就成!”
可能就是这些琐碎事,让我这哑婢在后宅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名声。
那天日头毒,晒得廊下的青石板都泛白光。余音被夫人屋里的人叫了去,是要学看账本。我独自在偏院廊子底下,把余音那些翻乱了的竹简、帛书归拢,一本本摊开来晒,怕生了蠹虫。
正埋头理着,眼前光一暗,一股子带着汗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浊气就压了过来。我抬头,心里咯噔一下,是府里的二公子,余朗。
他是太守一个宠妾所生,比余音大两岁,穿着一身湖蓝绸衫,衬得那张脸更虚浮,手里捏着把洒金折扇,眼睛像钩子似的,在我身上剐。
剐过我的脸、脖颈、腰身,我立刻低下头,退后一步。
“你就是我妹妹捡回来的那个哑巴?叫……忍冬?”他开了口,声音黏黏糊糊,“抬起头来。都我妹子捡回来个巧手的,爷看看,除了手巧,别的地方……生得如何?”
我没动,只把手里的竹简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嗤笑一声,往前又逼了一步,那股子熏香的浊气更浓了。
“装什么蒜?一个没根没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贱胚,能在太守府里吃香喝辣,穿上这细布衣裳,已经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阴德了。怎么,还给脸不要脸?”
他凑得更近,压低了嗓子,语气变得施恩般,“爷瞧你长得有几分姿色,身段也还伶俐。跟了爷吧,回头爷跟姨娘一声,抬举你做个房里人,总比在这儿伺候人强百倍,爷也算行善积德,给你个着。”
我猛地摇头,摆手的动作又快又急。
余朗的脸一下就撂下来了。折扇啪地合上,指着我鼻子:“好你个不识抬举的贱婢!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给你梯子你不下,非得爷用强不成?出了这个门,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是饿死在路边让野狗啃,就是被卖到下三滥的窑子里,千人骑万人跨!到那时候,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完伸手就来拽我胳膊。
一道水红影子旋风似的卷了进来,伴随着又脆又厉的声音:“余朗!你在我院子里耍什么狗屁威风!爪子给我拿开!”
余音横插进来,一把将我拽到她身后护着,余朗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放下手:“妹,我就是跟这丫头两句话……”
“两句话?我耳朵没聋!”余音冷笑,她话向来直接,此刻更是字字带刺,“怎么,你自己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尝到当庶子的甜头了,就上赶着想把这点‘好处’分给别人?我告诉你,忍冬是我的人,你想都别想!再敢来我院子里撒野,我立马告诉母亲,看父亲是护着你那宝贝姨娘,还是护着我这个嫡女!”
“你!”余朗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却不敢真对余音如何,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余音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转过身拉住我的手,语气又急又恼:“忍冬,你没事吧?你可千万别犯傻!我哥那人,跟他娘一个德行,眼皮子浅得很!当他的妾?那是跳火坑!”
她拉着我的手,心有余悸的样子。
“忍冬,你可千万别想着当妾!我娘,还有我娘那些手帕交,那些太守夫人、县令夫人、本地豪强的正头娘子们,聚在一起喝茶赏花的时候,你猜她们聊什么?”
她模仿着那些贵妇人的语气,拿腔拿调:
“哟,听张县丞又添了房新人?颜色如何?
还能如何?瘦马班子出来的,一身的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张夫人前儿还抱怨,那狐媚子连奉茶都不会,尽会些床笫功夫。
嗤,那样的出身,你还指望她懂规矩?不过是爷们儿图个新鲜玩意儿罢了,过不了半年,准丢脑后头去。”
余音学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看着我,认真地:“听见没?在她们眼里,妾就是个玩意儿。连名字都不配被正经提起!”
“我爹那个最得宠的三姨娘,穿金戴银吧?见了我娘,还不是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大气不敢出?我娘咳嗽一声,她能哆嗦半天!”
我想起我亲眼见过老爷的几位姨娘。最美的三姨娘,原来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被买来。她总在没人的时候,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
有一次,我教她绣一朵花样,她声:“忍冬,你有手艺,真好。我这双手,除了给他端茶倒水、解闷逗乐,好像没别的用处了。”
我心里发寒,朝着余音继续比划:那……男人呢?总要顾念些情分吧?
“男人?”余音嘴角扯出一个更冷的弧度,“男人眼里,妾连件像样的家什都不如!一件好衣裳还能穿个三五年,一个妾呢?新鲜劲过了,丢就丢!要是男人真把妾当个人看,正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作践?”
她压低声音,“妾是怎么进门的?你见过谁家明媒正娶,走正门、抬大轿、拜天地、告祖宗的?没有!”
她掰着手指数:“纳妾,讲究点的,一顶轿,天黑以后,从侧门或者后门悄悄抬进来。不讲究的,主母点头,给点钱,人领回来就完事了。就跟去东市买个玩意儿,看中了付钱,让人趁天黑送到家。哪天你看腻了,或者有朋友瞧上了,转手送人,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你,谁会对着这么个随手买来的玩意儿讲情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辈子别想指望扶正!就算正妻死了,男人续弦也只会挑门当户对的良家女子,轮得到一个妾来登堂入室?做梦!妾就是妾,这辈子都是玩物,下辈子也翻不了身!”
我心头震动。
余音的起劲了:“你看那些史书里记的皇帝,够自私冷酷了吧?可真遇上心尖上的人,拼着皇位不稳,群臣反对,也要废后立新,拼死也要让她的儿子当太子。”
“连皇帝这种天家无情的人,为了心爱之人的名分,都敢豁出去。普通男子让心爱女子当正妻的难处,难道比皇帝还大?”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若有男子对你,「我爱你,但只能给你妾室之位」。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够爱你。他觉得你不值当他费那个劲,去争、去抗、去明媒正娶,他爱的程度,远不够让他为你去对抗什么。”
我垂下眼睫,手指蜷了起来。
她见我听进去了,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呢。等我及笄了,来往的人家多了,我帮你留心看看。我身边这些得用的家生子,或者府里管事庄头家的儿子,总有合适的。到时候,我替你掌眼,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做正头娘子!我就是你娘家姐!往后他让那些姨娘爬到你头上,我第一个不答应!看我不带着人打上门去,把他家锅都给砸了!”
她得气势汹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