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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活着。先活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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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点沙哑、却带着劲儿的女声像块石头砸过来。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个年纪比我大几岁的女子蹲在我面前,同样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麻布短褐,脸上有灰,头发用草绳胡乱绑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火石。她手里捏着半块黑乎乎的、掺着麸皮的饼子,掰了更的一块,直直递到我嘴边。

我愣住了,没动。

“吃点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干脆,“我看你还有口气,眼神还没死透,干嘛跟自己过不去?饿死了,可就真啥都没了。”

我看着她,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摇头。

她啧了一声,不由分,把那块饼子塞进我手里。“捏紧了!我叫禾,禾苗的禾。你叫啥?”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救命的饼子,指尖微微颤抖。良久,我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个字:忍冬。

“……嗯,这个字念……忍?冬?”她凑过来看。

我点点头,她眼睛一亮,“好啊!我就喜欢忍冬花!又皮实,冬天也冻不死,开起来还好看!你这名字好!”

她的话很简单,却像一块的火石,在我心底擦出了一点微弱的火星。我慢慢把饼子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这是逃亡以来,尝到的第一口有滋味的东西。

禾很自然地挨着我坐下,“我看你一个人,也没个伴儿。我要北上,去冀州那边寻亲。我有个远房表兄,在清河崔氏府里做事,听伺候的是一位公子。那可是了不得的人家!你……要不要跟我一道?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等死强。”

我抬头看她,眼里是死水般的茫然。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拍得我身子一歪。“咱们先去找个大户人家的庄园或者坞堡,卖力气干活,攒点路费,也打听打听门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见我不话,她默了一会儿,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我,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你虽然不吭声,但我瞧得出来,你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子狠气,是恨吧?恨那些糟践了你、害了你亲人的人?”

我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顿了顿,“我爹妈死得早,嫁了个男人,没两年家乡闹兵灾,男人没了,婆家嫌我克夫,把我扫地出门……啥腌臜气没受过?啥白眼没看过?不也还喘着气,没让阎王收走么?”

她语气平淡,像在别人的事,可眼睛里瞬间掠过的痛楚,我却看得分明。

我心里一紧,抬眼看她。

她一把抓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布满茧子和细的伤口,却滚烫。“所以!妹子,恨,就记着!但光恨顶屁用?你得先活着!活得比那些王八蛋长,活得比他们硬朗,才有机会把这口恶气吐他们脸上!听姐的,咱先想法子把命保住,把身子骨养结实点,再别的!”

活着。先活着。

这两个字,从禾嘴里出来,不是沈医娘那种沉甸甸的嘱托,不是柳婶儿那种含泪的哀求,不是余音那种空洞的诀别,她的眼里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对“活下去”这件事本身的执着。

我反手,用尽此刻能凝聚的全部力气,紧紧抓住了她滚烫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禾就像一道横冲直撞的光,硬生生劈进了我一片死寂的世界。她带着我,混进一股更大的、往北迁徙的流民队伍。

路上,她教我辨认更多能吃的野菜野果,哪怕是最苦最涩的,她也能出哪部分毒性些。

“喏,这个马齿苋,掐嫩头,用水焯一下,虽然还是难吃,但吃不死人。”

“那个灰灰菜的根,埋火堆里煨熟了,勉强能顶饿。”

夜里寒风刺骨,我们就挤在破庙墙角、草堆里,紧紧挨着,互相取暖。她话多,会讲她家乡河沟里摸鱼的事,讲她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人,也会低声咒骂世道,骂那些刮地皮的贪官,骂那些杀千刀的乱兵。

跟着流民大潮,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远处地平线上矗立起一道灰黄色的高墙,墙头有箭楼,那就是坞堡,本地豪强聚集宗族、部曲自保的土围子。堡外依附的流民窝棚密密麻麻,像一片巨大的的烂疮。

禾拉着我,挤过臭气熏天的窝棚区,直奔坞堡侧门。那里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挑拣着流民里还算看得过眼的青壮。

“两位爷!行行好!收下我们吧!我们能干活!什么都能干!”

禾挤到最前面,声音又亮又脆,脸上堆着笑,却把腰板挺得直直的,“我力气大,能舂米,能挑水,能喂牲口!我这妹子,”她一把将我拽到身前,“手巧,听话,能缝补,能打扫,吃得还少!”

那管事斜睨着我们,又捏了捏禾结实的胳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进去吧。西边最破那排窝棚,找刘婆子领活儿。丑话前头,偷懒耍滑,立马滚蛋!死了残了,自己找地方埋,堡里不管!”

我们总算有了个能挡雨的窝棚,每天天不亮就起,阿禾被分去舂米。那石臼又大又沉,木杵抡起来,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从早响到晚。她很快成了那一组最能干的,别人一天舂三斗米累得胳膊都抬不起,她能舂四斗半,汗水把粗麻短褐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有力的线条。监工的婆子都对她另眼相看,有时会多给她半勺稠粥。

我被分去浆洗和缝补。成堆的、散发着汗臭的衣物,在冰冷的河水里泡,用木棒捶打,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又肿又痒。晚上,就着豆大一点的油灯缝补那些磨破的衣裳,针脚必须细密,否则要挨骂。

吃的是粗糙的麦粒混着麸皮,有时还掺着没筛干净的沙土和稗子,硬得硌牙,得就着稀薄的、只有几片烂菜叶的豆叶汤才能咽下去。

阿禾因为能干,有时能多得半勺饭或一撮盐。她总是偷偷分我。

“吃!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倒!多吃点,长点力气!”她不由分,把稠的拨到我碗里。

我额前的刘海始终厚重,那道假疤成了我的护身符,让我在这混乱的地方少了很多麻烦。

但麻烦还是来了。

那天河边,日头毒,水汽蒸得人发晕。我蹲在大石后的浅滩,捶打一堆脏衣。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痒得难受。我撩起河水,胡乱抹了把脸,想凉快些。

水有点急,冲开了我额前黏湿的厚重刘海,也把脸颊边缘的污泥和那假疤的边角冲得有些翘起。

我正低头,想用手把翘起的疤按回去,一个阴影猛地罩下来,带着浓重的汗馊和酒气。

是管仓库杂物的胡癞子。他眯着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直勾勾盯着我刚刚擦洗过,露出些许本色的脸颊和脖颈。

“嘿……老子就,这哑巴洗干净了,指定不赖……”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黑烂牙,“这疤……是假的?让爷瞧瞧真的模样……”

他着,一只油腻粗黑的手就伸过来,不是摸下巴,是直接朝着我脸颊、那道翘起的假疤抓来,想把它撕掉!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一仰,想躲开。可蹲久了腿麻,动作慢了半拍,被他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攥住了手腕。

他眼神黏腻地在我脸上,嘿嘿笑着,一只手就往我衣襟里探,嘴里不干不净:“哑巴好,不会叫,省事……”

他力气极大,拽着我往芦苇荡里拖,嘴里喷着酒气,一把将我按在地上,油腻的嘴唇凑了过来,我拼了命地挣扎,喉咙里发出的“啊啊”声,另一只手胡乱抓挠,指甲划破了他手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更兴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就要来扯我本就破烂的衣裳。

绝望瞬间淹到头顶。我太瘦弱了,十四五岁的年纪,长期饥饿,力气得像鸡崽。挣不开,踢不动,那些关于余音、关于乱葬岗尸体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恶心得我浑身发抖。

就在那脏手快要碰到我衣襟的刹那——

“胡癞子!我操你八辈祖宗!”

一声炸雷似的怒骂,伴随着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禾像头被激怒的母豹子冲了过来,她手里赫然攥着一块碗口大的、边缘锋利的石头,那胡癞子一惊,刚回头,禾手里的石头就狠狠砸在了他肩膀上。

“嗷——!”胡癞子惨叫一声,松开了我,踉跄着后退。

禾不依不饶,扑上去,拳头像雨点一样在他身上、脸上,一边打一边骂:“瞎了你的狗眼!敢动我妹子!老娘今天撕了你!”

“欺负哑巴不会喊是吧?老娘替她喊!让全堡的人都来看看你这畜生样!”

她打得又凶又泼,那胡癞子起初还想还手,被禾一石头砸在膝弯,又挨了几记狠的,终于怕了,连滚爬爬地跑了,边跑边骂:“臭娘们!你们给我等着!”

禾喘着粗气,扔了石头,转身一把抱住还在发抖的我。“没事了,忍冬,没事了!姐在这儿!”她拍着我的背,声音还带着怒意,手却有点抖,“那王八蛋!下回再敢来,姐剁了他的爪子!”

我紧紧抓着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汗味和麦糠味的怀里,无声地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禾几乎成了我的影子。她去舂米,得空就绕到浆洗处看我一眼;我晚上缝补,她就在旁边帮我理线,嘴里叨叨着今天听来的闲话。有她在,堡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收敛了很多。

禾人缘也好。她力气大,肯帮忙,谁家窝棚漏了,她帮着糊把泥;谁被监工刁难,她敢上去两句公道话。很快,西边窝棚这片,大家都叫她“禾姐”。

她就是我在这个冰冷坞堡里,唯一的光。她让我知道,就算活得跟野草一样贱,也得挺直了,有刺,能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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