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活着。先活着。(1/2)
我喉咙里梗着血块,只剩下急促又空洞的抽气声。眼泪流干了,眼睛却死死盯着余音那张青白僵冷的脸,盯着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伤和……某些更不堪的痕迹。
恨。
不是宋老爹被害时那种沉痛冰冷的恨,是一种更尖锐、更疯狂、更带着血腥味的恨!凭什么?凭什么?!宋老爹不明不白死了,现在……连余音,也成了这么一副模样,被扔在这野狗都不屑多闻的乱葬岗!
那帮畜生!他们每一个!都该死!
我猛地爬起来,踉跄着追向那几个家丁离开的方向。他们腰里系着褐色布带,鞋是普通的黑布鞋,但其中一个后脖颈有块铜钱大的胎记,这打扮,不像是顶尖大户,但也绝不是普通贫家。
我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远远跟着,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把他们走路的姿势、话时歪头的习惯,都死死刻进脑子里。他们进了城,拐进一条还算齐整的巷子,进了一座黑漆大门、门口有两个不算威武但也算干净石墩的宅子。门匾上写着“吴宅”。
吴粮商。
我记住了。我缩在对街的墙角阴影里,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报仇!我要报仇!
怎么报?我一个哑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刀没枪,连这吴宅的门都进不去。
火烧!对!趁夜,翻墙进去,找到柴房或者马棚,一把火烧了这吃人的魔窟!烧死那些畜生!烧死他们!
或者……卖身进去?对,卖身!假装流民,卖身进吴家做最低等的粗使丫头。然后……然后想办法,在井里下毒?在饭菜里动手脚?或者趁夜,摸到那吴粮商的房里,用剪子,用簪子,用石头……捅死他!还有那些帮凶!
我脑子里翻腾着无数血腥又混乱的念头,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宋老爹我护不住,余音我也护不住,我活得像个笑话!大不了,和这帮畜生一起死!黄泉路上,我拉着他们,去给余音磕头赔罪!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游魂一样在吴宅附近转悠。我观察他们倒垃圾的时间,看侧门哪些婆子常出入,记下院墙哪处有棵歪脖子树可以借力。我去野地里找可能有毒的植物根茎,磨尖了捡来的碎瓷片。我试着在破庙的泥地上,用树枝练习怎么猛地刺出、怎么勒紧脖子。
我计划着,盘算着,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就在我觉着准备得差不多了,打算第二天就去人市上卖身进吴家的前夜,吴宅那条街喧哗起来。
火把的光亮撕破黑暗,沉重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的碰撞声,粗暴的呵斥和哭喊声……和余音家被抄时,一模一样!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我竖着耳朵去听,“这狗东西,囤粮抬价!”
“去年大雪,多少人家断了炊,他倒好,把粮仓锁得死紧,等着米价翻着番地涨!”
“不止呢,听他还通敌,把粮食偷偷运出城去,卖给城外的反贼!”
通敌,囤粮,两条罪名,条条都是死罪。
火光晃动间,我看到一个穿着绸缎、肚腩凸起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军汉从正堂里拖出来,他满脸油汗,嘴里似乎还在嚎叫求饶,下一刻,雪亮的刀光一闪——那颗肥硕的脑袋就跟身子分了家,滚到台阶下,眼睛还惊恐地瞪着。血,喷得老高。
是那吴粮商!没错!就是他!
我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盯着那具瘫软的无头尸体,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种从骨髓里窜上来的、滚烫又冰凉的战栗!痛快!看!报应!现世报!不用我动手,老天爷替我收了这畜生!
火光继续晃动,更多人影被驱赶、被砍杀。有男有女,有穿绫罗的,也有穿粗布的。那个后脖颈有胎记的家丁,我看见他抱头想往后院钻,被一个骑兵追上,马刀从后背捅入,前胸穿出!他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好!又一个!
我笑了。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笑,到后来,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几乎要岔气的笑。
我拍着手,看着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着那朱漆大门上的鎏金匾额,被官差用刀劈成两半,看着那亭台楼阁,被点起一把大火,烧得噼啪作响。
那种快意,像是毒藤一样,从我的心底里钻出来,缠满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浑身发烫,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皮肤。
可笑着笑着,我的声音突然哑了。
火把依旧通明,兵丁们开始进进出出搬运尸体,扔上板车。
痛快吗?
痛快。
可那又怎样呢?
他的死,是因为触怒了朝廷,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余音,不是因为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快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剩下的,是一片空茫。
我就这么……看着?仇,就这么报了?
余音呢?她受的那些屈辱折磨,她临死前的冰冷……就值这几颗陌生兵丁砍下的、肮脏的头颅?
不。不够。远远不够。
可……还能怎样?
凶手死了,帮凶也死了,房子空了。
这世道,杀人都不用你亲自动手。它自己就吞吃一切,连仇恨都吞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被掏空了魂儿的躯壳,站在原地,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下一个被抄家的,会是谁?
下一个像我一样,在火场外茫然站立的,又会是谁?
我极其缓慢地从臭水沟边爬起来。腿麻了,身子晃了晃。最后看了一眼那血迹斑斑的吴宅大门,和远处被拖走的尸首板车。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背离那片血腥的方向走去。手里一直紧攥着的用来报仇的碎瓷片,不知何时已经掉了。
也好。
风吹过来,带着未散尽的血腥和焦糊味。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般的咸味,不知是别人的血溅到了风里,还是我自己又把嘴唇咬破了。
走吧。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像仅存的本能,找个地方,把这具还没彻底烂掉的皮囊,塞进去。至于里面是空的,是冷的,还是塞满了化不开的冰碴子,没人在乎,我自己……好像也不太在乎了。
走吧。走吧。
嘴里念着,脚下挪着,饿了,就趴在地上跟野狗抢点不知什么东西的残渣;渴了,就喝沟里发绿的水;困了,随便找个能避风的土坎一蜷。
脸上宋老爹给弄的那道假疤还在,混着新添的污垢,更像个真正没人要的丑怪。头发打结,衣衫褴褛,连流民堆里最邋遢的婆子,看见我都嫌晦气,绕道走。
走到哪里,不知道。
活下去?为什么活?不知道。
报仇?仇人在哪儿?不知道。
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与我无关了。我只是这乱世荒原上一缕飘荡的、麻木的影子。
那天傍晚,又冷又饿,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瘫在一座不知名破桥的桥洞下,看着浑浊的河水慢吞吞地流。
忽然觉得,就这样顺着水漂下去,或者一头栽进去,也挺好。省得再走,省得再饿,省得再想起余音那双空洞的眼,想起宋老爹冰冷的尸身。
我闭上眼,身子往冰冷的河水方向歪了歪。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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