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才不舍得死呢。”(1/2)
处暑刚过,白日里那股灼人的闷燥还没散尽,早晚的风却已带了丝凉意。
接连几场硬仗都赢了。陈望他们不仅在东郡站稳了,还打通了往西去的好几条要道,几个大县的豪强似乎也有了摇摆观望之意。缴获的粮秣堆满了新扩出的仓廪。
营地里比往日更喧腾几分,不少人脸上开始有了点盼头,甚至有人偷偷议论,照这个势头,不定真能打到洛阳边上,换个天日。
那天下午,陈望从议事的大帐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压不住的意气。他没回自己的营帐,径直来伤兵营寻我,拉着我就往外走。
“去哪儿?”我用手势问。
他眼里有光,嘴角噙着笑:“带你去看个地方。”
他带我去了营地后方更高的一处山梁。这里能望见更远的山河走势,脚下是他们新辟出的一片平整坡地,有些军士的家眷已经在试着开荒,撒下些耐寒的菜种。
风拂过,带着泥土和将熟谷物的气息。
陈望站定,指着西边,意气风发:“河内郡那边,已有松动。几位头领议定,最迟九月初,便要发兵西进。若顺利,霜降前后,当能拿下几处要隘,站稳脚跟!”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旧佩剑的穗子。
顿了顿,他吸了口气,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认真。
“我……我私下盘算过,也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透过气。”
他声音更轻了些,“若是西进顺利,等到来年开春,营地里诸事稍定,我想……我想请张将军和几位年长的叔伯做个见证,办个简朴的仪式……”
他到这里,顿住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反应,“你……你可愿意?”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如同被突如其来的暖流迎面击中,脸颊猛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下意识想低头,却被他那亮得惊人的目光攫住,动弹不得。
“到那时候……”他似乎笑了,抿了抿唇,脸颊更红了些,却一字一句,“你便是我陈望,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他指指自己,眼神灼灼,“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又有什么更滚烫的东西涌了出来,瞬间填满胸腔,涨得发酸发疼。
宋老爹没了,余音没了,禾姐走了。我这辈子,像野草,像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死在哪里埋哪里。
可现在,有个人,红着脸,无比郑重地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他来做我的夫君。
「家。」
这个字眼,带着陈望掌心粗糙的温度和他眼里羞怯又炽热的光,狠狠砸进我心里。
我忽然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我在乱葬岗的雪泥里,捡回了奄奄一息的他,还是他,用这句话,在这个乱世的荒坡上,把我这只无根的飘萍,给「捡」回了「家」。
我是哑巴,脸上有疤,一身血债晦气,除了认得几个字、会记路、手还算巧,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配他这样读过书、领过兵、心里装着大事的人?
可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紧张期盼,和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看着他开合的唇,那熟悉的口型。一股热意猛地冲上眼眶,喉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发痒,挣脱了经年累月的封缄。
我张了张嘴,尝试着,一个极轻、极哑,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生涩地逸了出来:
“夫……君?”
陈望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眼睛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光彩。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却又怕捏疼我般立刻松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再一次?”他声音发颤。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狂喜与期待的眼睛,那暖流汇成了勇气,吸了口气,更清晰更缓慢地重复:
“夫、君。”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是确认。
“哈……”陈望猛地吸了一口气,下一秒,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里涌出。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胸膛剧烈起伏。我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喜悦喘息。
“好,好,好……”他反复着这个字,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滚烫的泪滴在我颈间。
过了许久,他才稍微平复,松开我,眼睛仍红着,捧着我的脸,拇指珍惜地擦过我的眼角,然后指着自己,放慢口型:
“那……叫我。陈、望——陈望。”
我努力模仿他的口型,可「陈望」两个音节对我来依然复杂。“陈”字还好,“望”字的尾音和口型转换,让我喉咙发紧,试了几次,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我有些着急,脸也憋红了。
陈望却笑了,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岁岁年年,我慢慢教,你慢慢学。”
他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让我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你看,它跳得这么快,都是因为你。名字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白露前后,营地里还弥漫着处暑那晚的暖意。陈望得了空,总爱寻我。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看我写字。
“写我的名字。”他眼里带着笑,还有一丝少年气的期待。
我铺开一张麻纸,蘸了墨,写下早已烂熟于心的「陈望」二字。墨色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笔划却清晰。
他凑近了端详,点点头,又摇摇头。“字是对的,骨架也稳。”
他伸手,指尖虚虚抚过纸上的字迹,没碰着,“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他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许是我贪心,想看你写我的字。”
秋分那天,他带来的墨锭换了个略好点的。
“我的字是「守之」,”他一边缓缓研墨,一边,“族中长辈起的,取「守道不移,持之恒久」意。这些年……颠沛流离,几乎没人叫了。”
他顿了顿,将笔蘸饱了墨,递到我手里,然后从背后轻轻拢住我握笔的手。
“但我想让你会。”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手引着我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力道平稳。笔尖划过粗砺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握着我的手,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守」、「之」。
“这两个字,比我的名更重要。守着道义,守着本心,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你。”
他轻声,气息微暖。
可「之」字的最后一笔,我总是写不好,不是太飘就是太钝。他的手掌微微加力,又适时放松,引着我找到那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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