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才不舍得死呢。”(2/2)
“不急,”他松开手,看着纸上那略显笨拙却笔画完整的两个字,眼里是狡黠的笑意,“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寒露,霜降。
陈望来我帐里的次数,渐渐少了。即便来,也常常是深夜,带着一身尘土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依旧会看我在石板上或废纸上写的字,可那笑容底下,总压着什么。
他话时,耳朵听着帐外的风声,有时话到一半顿住,眉头不自觉蹙起。
营地里那股胜券在握的松快气,不知何时悄悄散了。风声紧了,马蹄声更急。我开始频繁从往来士卒的低语和伤员破碎的呻吟里,听到朝廷派来的北军精锐。
陈望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疤。眼里的血丝和疲惫一日深过一日。可他看我时的目光,却愈发温柔,温柔得近乎贪恋,也温柔得让我心底发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这辈子,好运似乎总是短暂。
沈医娘,宋老爹,余音,禾姐……这一次,上天肯把陈望留给我多久?
立冬,雪。
今年冬天来得又早又猛。永平十年的腊月,雪一场接一场,似乎想把天地都冻住。战事越来越不顺,传来的多是坏消息。北军步步紧逼,先前归附的豪强又开始摇摆。
大雪那夜,刚经历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我守在伤兵营的炭盆边,正借着昏暗的油灯,艰难地核对所剩无几的药草账目。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缝隙,凛冽的风雪卷着寒气猛地灌入。
陈望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进来。他像是刚从雪地里拔出来,旧皮甲上覆着厚厚的雪,连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在雪光和灯火的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了我片刻,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极轻微地,对我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成功。
“还没歇?”他问,声音被寒气激得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倒了杯一直温在炭盆边的热水,递过去。
他接过,氤氲的热气扑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捧着杯子,口口地喝。雪花从他掀开的帘子外飘进来几片,在灯光里打着旋,在他肩头,又悄无声息地化掉。
我们都没话。营地很静,只有雪下的簌簌声,和他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
他没走,也没再看我写的字,就看着我。看了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忍冬,等这头事了了,咱们就走。往南走,去吴郡。那边不打仗,地肥,水是活的。”
他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近些,影子把我整个人笼住了。
“我都盘算好了。我们寻一处依山傍水的村。置几亩桑田,两三亩水田。房子要朝阳。东边那间给你,窗开大点,亮堂,你好晒药、写字。篱笆边上,全种上忍冬。”
他眼睛亮得灼人,话越越急,像早就想了千万遍:“我力气足,能佃几亩好水田。我清晨下地,你在灶间熬粥,我一身泥回来,你拧了热帕子给我擦脸,我给你买扬州来的面药,听用珍珠粉和花露调的,香得很,我生火,我做饭,你就在旁边坐着,偶尔指点我一下就行。你手巧,我知道,但往后那些粗活累活,都归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我们……我们或许还会有一二子女。男孩像我,下地,女孩像你,灵巧。我教他们认字,你教他们认药。等他们大了,咱们也老了,我就天天搬个凳子坐门口,看你给藤子剪枝,看日头一点点挪过屋檐。”
他到这儿,猛地吸了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红。他伸出手,在虚空里极心地描了描我低垂的眉眼轮廓。
“忍冬,”他声音抖了,“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收回手,攥成拳,抵在自己心口:
“我看见你,这儿就踏实。什么功业爵禄,皆如浮云。我陈望这辈子,就一个念想——
把你从这乱世里摘出去,护好了,搁在个有太阳、有忍冬藤,安安稳稳的地方。让你再也不用怕,不用逃,不用对人低头。让你想笑就笑,想坐就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就守着你,守咱们的院子,守到头发白,牙齿掉,守成一堆老骨头,并排埋在后山坡上,也还是守着你。”
他完了。帐子里静得能听见我俩的呼吸,他的重,我的轻。
我抬眸,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他脸上新添了一道疤痕,我迎着他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目光,缓缓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浑身一震,五指倏地收拢,将我的手紧紧包住。
他没有笑,只是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忍冬。”
我抬起眼。
他依旧盯着火光,侧脸被光影分割,一半明,一半暗。
“如果……我是如果,”他顿了顿,“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被人杀了。你会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比帐外刮进来的风更刺骨,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摇头,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动作慌乱得带翻了旁边的水壶。不许!不准这样的话!
他任由我焦急地比划,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握住我慌乱的手,又轻轻包在掌心。
“别急,我就问问。”他声音放得更柔,眼神却更深,那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听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要给我报仇。”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拼命摇头,想把手抽回来,想阻止他下去。
他却握得更紧,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刀刻进我的骨头里:
“我不要你背着我的死,再去活一遍。宋老爹的债,你背了四年,背得你都快透不过气,脊梁都快被压弯了。我看见了,我心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冻得发红的指尖,极轻地、拂过我不知不觉又佝偻起来的肩背。
“我的忍冬,本该是挺直了腰杆,去看山看水,去盖你的屋子,在太阳底下晾晒草药,过轻省日子的。仇恨太沉了,你背不动两个。我的那份,我自己了断。”
我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滚,喉咙里发出呜咽。我挣开他的手,用力比划:「你不会死!你不会!你要长命百岁!我们还要去南方!」
陈望看着我的样子,眼眶骤然红了。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对,你得对。”他抬手,胡乱抹去我脸上的泪,动作粗鲁,力道却轻柔,“我胡的。我怎么舍得死?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南边,我还想……还想看看你头发白了是什么模样。”
他声音哽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我才不舍得死呢。”
不是告诉我我,是告诉天地,告诉他自己。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下巴重重抵在我发顶。
帐外,北风呼啸着掠过营寨,卷起沙尘枯草。
静默良久,他低声道:“忍冬……我好多了。你也早点睡。”
然后,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外面雪大,”他,“明天……路该不好走了。”不知是巡营的路,还是别的什么路。
我点点头。
他这才放下帘子,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