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1/2)
初春的时候,天透出点将暖未暖的意味,风却还料峭。
营地里的气氛,已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天边还挂着惨淡的霞,陈望来了。
“忍冬,”他开口,嗓子哑,每个字都砸得硬邦邦,“明早有商队往南贩皮货,过山口。你跟着走。”
我猛地抬头,撞上他通红的眼。
那里面没有商量,只有焦灼和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我愣住了,呆呆地摇头。
他一步跨前,铁钳似的手抓住我肩膀,捏得骨头发疼。
“听清楚了!你必须走!北军先锋已过黑水河,至多一个月,这里就是修罗场!”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低,却更狠厉,“你留在这儿,我怎么办?仗打起来,我刀都拔不利索!我会分心!你就是我的死穴!明白吗?!”
死穴。累赘。
这两个字眼像冰锥,扎得我浑身一激灵。眼泪唰地涌上来,模糊了眼前这张又狠又痛的脸。
我委屈,我还没等到他娶我,还没等到成他做我名正言顺的「夫君」,等来的,却是撵我走。
他见我流泪,像被火燎了手,猛地松开,踉跄退开半步,脸上的狠色瞬间塌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痛楚。他抬手用粗粝的指腹,胡乱又极快地抹去我眼角的湿痕。
“别哭……”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忍冬,听话。我不会死,我答应你。你得先走,去南边,去吴郡,去暖和的地方,找个能盖屋子的地界。”
他急急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塞进我怀里。
“安顿下来,就在门口……种一丛忍冬,或者,挂块颜色鲜亮点、好认的布。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世道还有路,我就往南找,顺着商路,找有忍冬藤、有亮布的地方,一家一家问,问一个叫忍冬的姑娘。”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我,红得吓人,字字像从心口掏出来:“你也要等我。好好活,盖你的屋,等我。”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我等,我当然等!
可初春了啊!天开始转暖了,和去年我在乱葬岗的雪泥里把他拖出来时,差不多节气。
没想到,一年后的同个时节,他却要亲手把我送走。
我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摇头,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别抛下我……陈望……别像他们一样……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猛地用力,掰开我的手,最后一次,深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冲出帐篷,再没回头。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一个沉默的老亲兵送上了商队的骡车。怀里紧紧揣着那个粗布包,铜符的棱角硌着我的心口。
车轱辘转动,离营地越来越远。我没回头,不敢回头。
我没回头。
我要快点到南边,找个好地方,种下最好活的忍冬,挂上最鲜亮的布,让他一眼就能找到我。
驴车跟着商队,吱吱呀呀走了两日。商队走的是常走的官道旧路,虽也荒僻,但还算平稳。领队的老管事得了陈望嘱托,对我也算照应,吃食饮水不曾短了。
怀里那枚虎形铜符,被我捂得温热。耳边反反复复,都是他那两句:
“我一定活着。”
“你也要等我。”
我用力点头,在心里一遍遍回:“我等你,陈望,我等你。”
可到了夜里,篝火噼啪,旁人酣睡,我眼前闪回一幕又一幕,营地里最后几日人人脸色的灰败,陈望红着眼撵我走时的狠绝与痛楚……一幕幕压过来。
他大概……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冷不丁就窜出来咬一口,疼得我蜷缩起来。
我赶紧按住心口的铜符,默念“他话算话”,把那念头死死按回去。他会活的,他答应了我的。
可另一股更冰冷、更顽固的念头,却随着南行的每一步,越发清晰尖锐地冒出来。
宋老爹的仇。
四年了。李府,吴县尉,那些人的脸,在我梦里都模糊了,可恨意却像陈年的锈,蚀进骨头里。陈望发誓时眼神灼灼,可他也了,眼下动不了,要等。
可我怕是等不到他为我报仇了。
清河崔氏。
那个遥不可及、连名字都未必对的「山柱子哥」,那句可笑的童年暗语,成了黑暗中唯一一丝可能抓住的希望。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我也得去碰碰。这是我自己的债,得我自己先去讨。
陈望,对不住。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的约定,我也记着。
可宋老爹的仇,我得先走一步。
第三天晌午,商队在一处岔路口歇脚打尖。往南是去相对安稳的荆襄地界,往北岔出一条更窄、看起来荒废已久的旧道,听能抄近路穿过一片丘陵,通往黄河渡口方向,但兵匪难料,极少人走。
老管事指着南边的大路:“姑娘,再走七八日,就能见到人烟稠密处了,那边安稳。”
我点点头,比划着道谢。
等他转身去忙,我留下一封信,悄悄解开灰耳的缰绳,摸了摸它灰扑扑的耳朵。这驴是陈望给我备的,脚程稳,通些人性。
我最后看了一眼南边那条平坦却陌生的路,那里有陈望为我安排的、或许能得到的安稳。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牵着灰耳,拐上了那条向北的、满是尘土和车辙印的荒僻旧道。
灰耳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干燥的土路上,扬起细的尘埃。
我不是乱走。在陈望帐里,我见过他们用的舆图,也听过他们议论地势。我记得这条旧道,若能穿过去,能省下不少绕远的路程,虽险,但快。北边战乱刚过,溃兵流匪或许还未完全退回,但趁这混乱间隙,或许反而容易混过去。
我紧了紧背上陈望给的包袱,拍了拍灰耳的脖子。
陈望,你要活着。等我了结这桩事,一定去南边,种最好的忍冬,挂最亮的布,等你。
我北上一周,就碰上了连绵的春雨。
雨刚歇,地是烂的。我拣着略干些的草根子走,前头林子密,隐隐有血腥气,混着雨后的土腥,往鼻子里钻。
我站住了,侧耳听。
有声音,细细的,像猫崽叫,又不像。是人的声音,在哭,又压着,断断续续的。
我拨开湿漉漉的荆条子,往深处走。
林间空地上有两个人。男的伏着,锦绣袍子浸透了血水,后肩到腰背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脸侧向一边,沾了泥污,可那眉眼鼻梁的轮廓,依旧扎眼得厉害。
女的跪在他身边,发髻全散了,满头珠翠只剩下一根金簪歪插着,衣裙也扯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素白的绫衣。
她正试图用一块撕下来的裙摆去堵男人背上的伤,手抖得厉害,那布早就被血浸透了。
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惊,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待看清我只是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疤的女人,那恐惧也没退,只是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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