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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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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唇哆嗦着,想喊,大概没力气了,只发出一点气音:“救……救救他……”

她一只手还按着男人的伤,另一只手朝我胡乱地摆,指指男人,又合十作揖,眼泪流得更凶。

我没动,先打先打量四周。

没旁人,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那男人伤得重,气息弱,女的除了狼狈,倒没见什么大伤,但明显吓坏了。

看打扮,看伤势,看这女子即便狼狈至此,依然带着长年累月训练出的仪态。不像是寻常富户,是真正的贵人。沾上他们,比沾上土匪还难甩脱。

那女子以为我要走,呜咽变成了凄厉的抽气,她竟松开按伤口的手,往前爬了两步,朝我伸出手。血立刻从男人背上涌得更凶。

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血色褪尽,猛地缩回手,又去捂伤口,整个人抖得厉害,看看男人,又看看我,眼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我走过去,蹲下。那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赶紧止住,眼巴巴看着我。

我没看她,伸手去探男人的脖颈。皮肤冰凉,但脉搏还在跳,很弱。

我冲那女人比划:水。

她愣了一下,慌忙去摸身边一个摔裂了口的皮囊,递过来,里面只剩半囊浑浊的水。

我没接,指了指她自己,又比划:你,先喝。

她摇头,眼泪又滚下来,固执地把皮囊往我这边推。

我不再理她,从自己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止血草,早碾成了粗粉。又撕下自己一片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用那囊里的水浸湿了,才去擦男人伤口周围的泥污。

那女人就在旁边看着,呼吸都屏住了。

清开泥污,伤口露出来,很深,边缘翻着,像是刀砍的。我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用力捆紧。男人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

女人立刻扑上来,想碰又不敢碰,只颤声问:“他……他怎样?”

我没法回答,继续手里的动作。包扎完,又去查看他的手脚,别处倒没见大伤。我扶着他肩膀,想把他翻过来些,好喂点水。

女子紧紧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直到我抬头,对她点了点头,她才像被抽掉了骨头,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却还是强撑着,用那双泪眼望着我,嘴里无声地着“多谢”。

陈望走前,给我塞了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很多碎银,一包盐,几块粗麦饼,还有好几包分门别类包好的草药——止血的、退热的、治跌打的,都用油纸裹着,防潮。

那包袱我一直贴身紧紧背着,硌得慌,却也踏实。

所以当我在林子里看见这两个血糊糊的人时,心里没太慌。药是现成的。

灰耳太,男人个头太大,怕压垮灰耳,我就把他们连拖带拽,弄进了不远处那座破山神庙。

庙顶漏雨,但墙角有堆还算干燥的烂稻草。我把那男人心翼翼放倒在稻草上,他全程闭着眼,只有眉头因疼痛而紧锁。

那女人稍微缓过来些,脸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亮了些,不住地向我道谢。她话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哪怕惊魂未定,也带着一种舒缓调子。

废窑洞里,我生起火。火光映着女人侧脸,这会儿我才看清,她也是个极美的,眉眼温婉,即便此刻憔悴惊惶,那股子书卷气里透出的柔韧,也还在。

庙里有个不知谁遗弃的破瓦罐,我拿到庙后溪流边刷了刷,捡了些半干的柴火,用火石点着了,开始烧水熬药。

女人一直跟在我身边,想帮忙,又笨手笨脚。添柴火差点把火压灭,舀水又洒了一身。她有些窘迫地看着我,我接过她手里的活,示意她坐一边歇着。

她没坐,就蹲在旁边看着,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种……新奇?好像我从掏药到生火这一连串利索动作,是什么了不得的戏法。

药熬好了,黑乎乎的,冒着苦气。我端过去,想喂男人。他还没醒,牙关咬得紧。

女人接过碗,试了几次,也不行,急得眼圈又红了。她看向我,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求助。

我想了想,从包袱里又摸出个木勺——也是陈望塞给我的,喝药方便。

我用勺子撬开他一点牙关,慢慢把药汁滴进去。他喉咙无意识地吞咽,喂得很慢,但总算喂进去大半碗。

喂完药,我又查看他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人烧起来了。

我让女人用浸了溪水的布巾给他擦额头和手心降温。

她自己手上也有伤,动作却格外轻柔仔细,一边擦,一边低声唤他:“伯瑶,伯瑶,没事了……”

我退到一边,就着剩下的热水,掰了半块粗麦饼,慢慢嚼着。饼很硬,但顶饿。我又掰了半块,递给女人。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手里的饼,又看看我,连忙摆手:“不,不用,姑娘你吃……”

我直接把饼塞进她手里,比划:你也饿,吃。

她拿着那块粗糙的饼,眼圈又红了,口口地吃着,皱着眉,似乎难以下咽,但吃得很珍惜。

夜里,男人烧得厉害,偶尔夹杂着压抑的痛哼。女人几乎没合眼,一遍遍给他换冷布巾。我守在火堆边,不时添点柴,听着庙外的风声和野鸟怪叫。

天快亮时,男人的烧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女人累极了,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我走过去,把自己那件略厚实些的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

然后我蹲到男人旁边,想看看他伤口有没有再渗血。

就在这时,他眼皮动了动,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先是涣散的,空茫的,然后,慢慢聚焦,在了正扶着他、离他极近的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瞳孔深处,像有寒冰。

不是感激,不是疑惑。

是一种极其清晰的、淬了毒的厌恶。

眼神快得像刀锋刮过,又冰又利,刺得我手指下意识一松。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那眼神蛰了一下,有点慌,有点钝钝的疼。是我手太重?还是我这张带疤的脸,太腌臜?

我下意识就想把手缩回来。

可还没等我动,他眼底那层厌恶,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快得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他极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刻意放柔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劳。”

语气是客气的,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疏淡。

但我没工夫探究他的心路历程。我没缩手,托住他后颈,另一只手拿起水囊,心地凑近他干裂的嘴唇。

他身体依旧僵硬,但没再露出那种眼神,只是顺从地、极慢地咽了几口混着药味的浑水。喉结滑动得很艰难。

臂弯上的重量很沉,男人身上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奇怪的冷香,混着泥土和汗气,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

喂好药后,我走回火堆边,拨弄着余烬。

脑子里却只反复闪过他睁开眼时,那一刹那冰锥似的眼神。

那不像看救命恩人。

倒像……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猝不及防贴了上来。

可他又把那眼神收得那么快,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真是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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