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剔透又漠然的活气(1/2)
陈望给的包袱就在手边。我摸了摸里面的东西,硬硬的铜钱,扎实的药包,还有半袋米。心里定了不少。
若是去年冬天,碰到这样两个受伤的贵人,我除了扯点烂布条、喂点野草根,怕是真没办法。冻饿就能先要了他们的命。
现在好歹是春天,风不割肉了。庙虽破,能遮雨。米虽不多,掺着野菜能熬粥,药也是现成的。
女人醒了,见我坐着,忙过来又要道谢。
我摆摆手,比划着告诉她,我得出去一趟,弄点吃的和干净的水。
她连连点头,从自己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个湿透但还能用的绣花荷包,从里面倒出几块碎银子和一枚的金戒指,非要塞给我。
“姑娘,这个你拿着,去买些好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恳求。
我看着那金灿灿的戒指,没接。从她手里拣了一块碎银子,比划:这个够了。多的,你收好。
她还想推,见我态度坚决,只好收回,眼圈又有点红:“那……辛苦姑娘。”
我揣着那块碎银出了庙。这里荒凉,距离集镇得有半日的脚程,我牵起灰耳,陈望南边路远,灰耳脚力能省不少力气。
灰耳灰扑扑的,但眼睛亮,跟着我以后,我宁愿自己少吃半口,也总省下些豆饼麸皮喂它,把它养得毛色虽不光亮,却顺滑,四肢也有劲。
我在集镇我买了些白米、一块猪油、几颗鸡蛋,又买了些新鲜菜蔬,还特意买了点红糖——陈望过,流血多的人,喝点红糖水能回点力气。买完这些,那块碎银子还剩点边角。
我又用剩下的银角子,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脚店,租了间最便宜、但还算干净的后院厢房。跟店主比划,是家里哥哥嫂嫂路上病了,歇两日就走。多给了几个钱,让店家帮着把房间用艾草熏了熏,去去霉气。
回去路上,在溪边摘了些嫩蕨菜,还幸运地发现了一丛野葱。
回到庙里,女人正用我留下的水,心地给男人擦脸。我生火,用破瓦罐熬上米粥,粥快好时,把剁碎的野蕨菜和野葱撒进去,最后滴上几滴猪油,香气很快就冒了出来。
我又用瓦片煎了个鸡蛋,金黄喷香,盛在洗干净的树叶上。
女人闻到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把粥先盛了一碗稠的,递给她,又盛了半碗稀的,准备喂男人。
走到他身边时,他恰好又睁开了眼。女人刚才给他擦过脸,去了血污尘土,那张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我端着碗,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之前只顾着救人,他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只知道骨相好,皮肤白。如今擦干净了……
该怎么形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蹦出以前在茶棚外听瞎子书时,那些形容绝世美人的词儿——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可这些词安在他脸上,都显得太俗,太轻飘。
他的皮肤是一种温润的白。眉毛像用最细的狼毫蘸了黛青,不浓不淡。鼻梁很高,笔直得像玉尺裁出来的。嘴唇失了血色,是淡白的,形状却极好看,微微抿着,有种天生的、不经意的冷淡。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此刻因为伤病,眼神还有些涣散,带着水汽,可那瞳仁却又清得像山涧寒潭,冷冷地映着破庙漏下的天光。
你就觉得,这双眼睛不该长在一个活人脸上,该是庙里供奉的什么玉石神像,受了百年香火,才养出这么一点剔透又漠然的活气。
他整个人躺在这污糟破庙的烂草堆上,却像一块误泥淖的绝世美玉,周遭的破败反而把他衬得越发不似凡人。
我心里咚地一跳,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手却有点抖,差点把粥洒了。
他似乎察觉了我的愣怔,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又移开了,到我手里的粥碗上。
我满脑子只剩:这人生得真好。像画里走下来的人。
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冒出来了:但还是陈望好看。
陈望的脸是开阔的,像被风雨打磨过的山岩,有棱角,有风霜的痕迹,笑起来时,整张脸都跟着生动、温暖起来。
陈望的脸有温度,眼睛更亮,手心有茧子,蹭过来的时候有点糙,但让人安心。
我稳了稳神,蹲下来,用木勺舀了粥,吹凉些,递到他嘴边。
他看了粥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我。这次的眼神,没那么冷了,淡淡的,带着点审视,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妥协。
他微微张开嘴,配合地喝了下去。
喂了几口,我停下来,把那个煎蛋用木勺碾碎一点,混进粥里,再喂给他。他依旧沉默地吃着,动作很慢,但很配合。
喂完粥,我又端来晾好的红糖水。他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这甜味,但还是喝完了。
整个过程中,他没一句话,也没再露出早上那种冰冷的审视。只是安静地接受着我的照顾,偶尔眼神掠过我的手指、我舀粥的动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观察。
喂完他,我自己就着瓦罐,喝了剩下的菜粥。女人吃得慢,但把她那碗粥和半个煎蛋都吃完了,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我给女人比划下午就去脚店歇息,女人连连点头:“这样好,委屈姑娘了,银钱我这里有……”
“不去。”声音从稻草堆那边传来,不高,却冷硬。
我和女人都看过去。
男人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他看了女人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然后转向我,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疏离:“此处……尚可。不必劳烦。”
女人张了张嘴,想什么,触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只歉然地看了我一眼。
我懂了,他们不是普通富商。遇刺,怕行踪暴露,不去人多眼杂的脚店,是怕对头循着痕迹找来。留在破庙,看似危险,实则隐蔽,等他们自己的人找过来,最稳妥。
我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比划:那就在这儿。
女人松了口气,又有些过意不去,声道:“就是太委屈姑娘……”
我摇摇头,比划:不委屈。
心里想,这庙,这气候,比我和陈望在破窑的时候还强多了。
接下来几天,我们仨就在这破庙里安顿下来。我每三日出去,采买吃食草药,也格外留心周围动静。
碎银很快用完了。女人又要去摘耳上的金坠子,被我拦住。
比划:这个,不当,危险。
她明白了,当贵重玉佩容易惹眼,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有些懊恼:“都怪我,出门急,没带散碎银子。”
她想了想,褪下手腕上一只不起眼的绞丝银镯子,成色很新,花样也普通,“这个……姑娘你看,当掉是否稳当些?”
我点点头。这镯子不扎眼,值点钱,又能换不少实用的东西。
我把镯子揣好,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灰耳听见我脚步声,就亲热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我的手。
我把买来的东西——米、面、盐、一罐油、几包药、想着女人或许喝药苦,我又买了一包饴糖,一一分装好,搭在驴背两侧,自己只背了个轻省的包袱。
来回要走大半日。我晌午出发,回来时天已擦黑。
男人靠在庙墙边,似乎在闭目养神,听见驴蹄声和我的脚步声,眼睫动了动。女人迎出来,帮我卸东西,嘴里不住“辛苦”。
灰耳累了,我牵它到溪边饮水,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掰碎了喂它。它低头吃得香甜,耳朵一抖一抖。
东西买回来,日子就更好过些。我有时用粗面掺野菜烙饼,有时熬稠粥。女人起初什么都不会,后来也试着帮我烧火,学着我揉面,手上沾了面粉,脸上却带着笑。她一边揉,一边跟我话:
“姑娘,你怎知这菌子没毒?我看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我比划:颜色、形状、气味,不一样的。以前跟人学过。
“这野菜……吃起来有点涩,但回味是清的。”
我点头。
“你总把灰耳拴在阴凉处,还给它赶蚊子,它可真享福。”
我比划:它出力,该对它好。
男人大多时候沉默,但他不再总是闭目养神。有时我蹲在灶前吹火,一抬头,会撞见他投来的目光。
许是这破庙的时光太过无聊,二人都喜欢观察我,看我如何用最少的柴火把粥煮得恰到好处,看我如何把女人揉得歪七扭八的面团重新拢圆,看我给灰耳刷毛时,它舒服得直打响鼻。
那天傍晚,饭食稍好,我烙了油饼,煮了菜汤。女人吃得开心,话也多了,对男人:“这位娘子真是样样都会。这破庙都快让她收拾成个家了。连驴子都养得精神。”
她着,又转头问我,“娘子,你以前……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会懂得这么多?”
我正口喝汤,闻言顿了顿。
我放下碗,比划:种地,逃荒,活下来,就会了。
女人听了,眼神暗了暗,有些无措地看了看男人。男人正用勺子搅着汤,动作慢了下来。
女人为了缓和气氛,又起灰耳:“来也怪,我以前只觉得驴子蠢笨吵闹。看姑娘养的这头,倒觉得……有几分灵性,怪讨喜的。”
我点点头,比划: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知道。
男人忽然转回头,目光在我脸上,又移开,淡淡道:“倒是难得。”
不知是在驴,还是在我。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庙外灰耳偶尔的响鼻声。
庙里的日子过得慢。男人的伤在好转,能半靠着墙坐起来了。话依旧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或望着庙顶破洞出神。
女人则总是找些话跟我,问我是哪里人,怎么会一个人在外,又夸我能干,什么都会。
她问话时,男人虽闭着眼,但我知道他在听。他的睫毛有时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我没什么可的,多是比划应付过去。心思都用在怎么让他们在这破庙里过得好一点。
有一回,我熬了鱼汤,把汤放下,男人转回头,目光在奶白的汤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一丝疲惫,一丝属于伤者的脆弱,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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