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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粒沙子,滚进了珍珠匣子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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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鬟坐在轿厢内,一人手里是叠得齐整的杏色衫裙,另一人捧着素白罗袜和一双绣鞋。

她们不话,只轻轻替我褪下沾满泥污草屑的外衫,动作又轻又快。

换下的脏衣被迅速卷走,一人又递来一块温热的湿帕子,示意我擦脸。帕子有淡淡的桂花胰子味。

从头到脚,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僵坐着,任由她们摆布,像个换季时被收拾的偶人。

等到轿帘打起时,轿子停稳,帘子打起,外头先递进来一只黑漆描金的凳。我踩着下来,脚底一软,差点没站稳。

眼前是一堵墙,青砖垒的,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顶上覆着黑瓦,瓦当上刻着兽头,在暮色里张着嘴。

墙中间是两扇乌木大门,门楣极高,上头悬着块大匾,黑底金字,我不认得。

门前蹲着两个石头怪兽,模样凶得很,眼睛有铜铃大。

门吱呀呀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能容两人并肩进的一缝。里头先出来几个青衣帽的人,垂手立在两边。

崔琰已下了车,正同一位穿着绸袍、圆脸富态的中年男子话,那男子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笑,话却得极轻。杨娘子也由婢女扶着站在一旁,她换了身藕荷色的衫子,在灯笼下瞧着,脸色好了许多。

“郎君,娘子,一路辛劳。老儿已备了薄席,就在前头花厅,是否先用些?”那富态男子心翼翼地问。

崔琰略一颔首,没什么,便举步往廊下走。他步子不疾不徐,月白的袍角拂过洁净得能照见人影的青砖,一点声息也无。

杨娘子跟在他身后半步,也走得悄无声息。

我跟着引路的仆妇往里走,门槛高,得提着裙子迈。

空气里有种陌生的香,细细的,冷冷的,不是庙里的香火气,也不是野地的草木腥。

我原先以为,余音家后宅那带池塘的花园就是顶了天的富贵。直到我走进这里。

头一进是个敞阔的院子,青砖墁地,缝里连根草刺都没有。迎面一座影,上头刻着山水,云啊松啊的,在将暗的天光里瞧着雾蒙蒙的。

绕过影,是一条长长的廊子,廊柱是暗红色的,顶上画着五彩的图案,花鸟鱼虫都有,颜色鲜亮得晃眼。

穿过廊子,又是一个院。这院里有树,不是野树,是种在巨大陶缸里的,枝叶都修剪得圆滚滚的。还有一池水,水上有座石桥,曲曲折折。水里养着鱼,红的,金的,尾巴像纱。

再走,才到了吃饭的花厅。厅前挂着好几盏明角灯,照得四下雪亮。厅里铺着青砖,中间一张大圆桌,是深紫色的木头,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桌上已经摆满了。

正中间是一尾极大的鱼,躺在长盘里,身上淋着琥珀色的汁,鱼眼睛用枸杞点了,像还活着。旁边是一只炖得酥烂的整鸡,鸡皮金黄,蜷在碧绿的菜叶上。有切成薄片、码成花瓣状的肉,有捏成兔子模样的点心,有摆成假山形状的蘑菇和笋……

每样菜都不多,可样数多得数不过来。空气里混着肉香、油香、还有一种清甜的、像是瓜果的香气。

我站在门口,有点挪不动脚。不是没见过好东西,是没见过东西能好成这样——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真的,像戏台子上的摆设。

几个人捧着铜盆、手巾过来,伺候他们净手。我也学着样,把手放进温热的水里,那手巾又软又滑,带着香气。

座时,崔琰自然坐在上首,杨娘子坐在他右手边。我被引着,坐在了杨娘子下手。

崔弘没进来,想是在外头安排护卫车马。

有婢女开始布菜,动作轻巧得像猫。碗筷是象牙白的细瓷,筷子尖上似乎还镶着点什么,亮晶晶的。

我攥着筷子,手心有点冒汗。

杨娘子执起筷子,夹了一箸那翠绿的菜,放进面前的碟里,吃得极慢,几乎不发出声音。

崔琰更简单,只夹了眼前一两样,吃得也少,眉头微微蹙着,似有些倦怠。

那富态男子亲自在一旁斟酒,赔着笑:“都是本地粗陋之物,委屈郎君和娘子了。这鱼是今早才从镜湖捞上来的,这笋是后山才破土的嫩尖……”

我太饿太馋了,但也不敢放肆,想学着杨娘子的样子,口口吃。可肚子学不了,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厅里却似乎格外清楚。

我脸一热,把头埋得更低,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余光瞥到桌上杯盘映着烛光,明明晃晃,照着杨娘子从容用餐的侧影,照着崔琰垂眸时纤长的睫毛。

这一切精致得像个梦,而我,一个在泥里打滚、为半个馊饼子跟野狗对峙的流民哑巴,怎么就坐在这里了?

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像一粒沙子,滚进了珍珠匣子里。

杨娘子似乎察觉了我的窘迫,放下筷子,温声道:“王娘子不必拘束,多用些。你身子亏虚,正该补补。”

她转向侍立在她身后一个穿着水绿比甲、面容秀静的大丫头,“碧珠,你去伺候王娘子用些汤。”

那叫碧珠的丫头应了一声,走过来,拿起我手边一个描金的汤碗,从那个奶白色的汤盅里舀了大半碗,轻轻放在我面前。

她动作又轻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低声道:“娘子,这汤温补,您尝尝。”

我看着她葱白似的手指和那精致的汤碗,有点手足无措,只好点点头,拿起调羹。汤入口,鲜美得让我舌头发麻,却品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饭用到一半,杨娘子又开口,这次是对崔琰的,语气里带着商量:“伯瑶,王娘子于你我皆有恩,又初来此地,诸事不便。我身边这碧珠,还算细心妥帖,我想……暂且留她在王娘子身边伺候些时日,待王娘子熟悉了,再做安排,可好?”

崔琰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拭嘴角,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眼看了杨娘子一下,目光平静无波。“你身边得用的人,你做主便是。”

杨娘子脸上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转头对我道:“王娘子,碧珠跟了我几年,是个知冷热的。你有什么需要的,或是想做什么,只管吩咐她。”

我忙放下碗筷,想比划着推辞,碧珠已朝我盈盈一福:“奴婢碧珠,往后听凭王娘子差遣。”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笨拙地点了点头。

这顿饭,我吃得浑浑噩噩,美味是美味,可每一口都像含着沙子。

直到崔琰先放下筷子,了句“路上乏了,都早些安置吧”,我才如蒙大赦。

杨娘子起身告辞,对崔琰道:“我明日便回外祖母家,郎君此处若有何事,随时使人传话。”

她语气温婉得体,与崔琰之间,客气周到。

崔琰也只是颔首:“路上心。”

他们话时,崔弘不知何时已在厅外廊下候着。见我出来,他几步上前,又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禾妹,你先随碧珠姑娘去歇着。有什么缺的短的,千万别忍着,跟哥,啊?”

我正有一肚子的话,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我想抓住他,用眼神,用手势,急切地比划:哥,这个崔琰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伤得那么重?为何杨娘子又安然无恙?

我当初救他们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我甚至没想问他们姓什么,从哪里来。

乱世里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不过是个哑巴流民,救了人,讨碗水喝,或许能得两个铜板,就是天大的运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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