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拽着那根「恩」线往上爬（1/2）

那家仆见我没动，目光在我脸上身上扫了三圈，便大步迈来。

他眼亮得灼人，上上下下打量我，张了张嘴，乡音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清了清嗓子，压着声，“你……你是……禾妹？王禾？”

我懵在原地。

他见我不吭声，只怔怔看他，眼神更笃定，惊喜几乎要破体而出。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真是你！禾妹！我是山柱子哥啊！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兵荒马乱的……你瞧你，怎么瘦成这样？脸上这……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我脸上的疤，眼神疼得发紧，手抬了半截，又缩回去，只反复念叨：“受苦了，受苦了……不过，模样倒比时候俊了不少。”

山柱子？

我脑中惊雷炸响——禾姐！路引！暗号！

眼前这衣着体面、气度干练的，竟是禾姐口中那差点病死、后来进了清河崔氏的表兄？

他把我错认成禾姐了！

那我救得这个男人莫非就是山柱子哥的主子？崔家公子？

我连忙摸遍全身，终于意识到是我在收拾包袱时不心把禾姐的路引露了出来，让他们看到了。

天啊，省了多少力气！不用再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北摸，不用再冒险打听崔府门朝哪边开，现在，人就在眼前。崔家的主子，崔家的得力仆人，都在这儿了。

我救了这男人的命，这是现成的恩情，崔弘把我错认成禾姐，这层表哥表妹的关系，更是锦上添花。两样加在一起，我岂不是顺理成章就能靠上去？靠得近些，再近些，总能找到机会，把宋老爹的事出去。

这简直……简直是老天爷见我饿昏了头，把饭直接塞进我嘴里，还怕我噎着，配好了汤水。

可……我不是禾姐呀。

我知道，我该摇头，该比划着解释，该掏出那封信，我只是替禾姐送信的。

可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我想到宋老爹泡在井里发青的脸。

四年了，我像孤魂野鬼，仇恨啃得骨头都痒。陈望给了希望，却又让那希望远得像天边的云。

心里的天平剧烈摇晃。一边是冒充的愧疚和欺骗的恐慌，另一边是宋老爹的脸，是四年的恨。

报仇。我要万无一失地报仇。

这念头最终像磐石，狠狠压下来。若我只是个拿信碰运气的陌生哑女，这崔家公子或许会因那点救命之恩给些钱粮打发。可若我是崔弘失散多年、又救了家主的表妹呢？这份情谊，能否让他多看一眼我的冤情？

对不住，禾姐。对不住，山柱子哥。可宋老爹的冤屈，等不起了。

风穿枯枝，呜呜作响。

我握缰绳的手，沁出一层冷汗。

终于，我对着崔弘殷切的眼，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崔弘脸上瞬间绽开笑，“好！好！真是你！这下好了！”

他欢喜得语无伦次，又侧身，朝那男子深深一揖，又朝身侧女子略一躬身，转向我，声音里透着与有荣焉的郑重：“禾妹，快来见过！此乃吾家郎君，清河崔氏嫡长，崔琰，崔伯瑶。

身侧这位，是弘农杨氏嫡系二姐，杨婉，乃郎君未婚妻！”

崔琰。

崔伯瑶。

我耳中嗡的一声，早听过书先生讲「清河玉郎，天下美仪」，只当是旁人的故事。

如今……我不由抬头看去。

暮色正浓，残光如金粉，恰恰洒在他身上。除却面貌不谈，先前只觉他气度清贵非常，此刻细看，才知那「玉郎」二字，竟无半分虚言。

身量是极挺拔的，身长八尺却不见壮硕，像雪后孤松。肩线平直，脖颈修长，下颚的线条收得利干净。

正巧，他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

那双眼里头的神气，太静、太淡了。

我心里那点因为巧合而起的眩晕，还有冒认身份的惶惧，忽然都被这目光冻住了。

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钝钝地砸进脑子里：

这，便是清河崔琰。

也真真，是离我原本那个满是泥泞、血腥和仇恨的世界，遥不可及的人物。

他此刻唇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眼神清凌凌的，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映着我的蠢相——瞠目，僵立，连呼吸都忘了。

崔弘见我呆愣，只当是敬畏太过，又低声宽慰：“莫慌。郎君最是恤下，杨娘子出身弘农杨氏，贤名远播。你既是来投奔，又恰巧对公子有援手之情，二位定然不会亏待你。”

崔琰这时才动了。抬手随意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而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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