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拽着那根「恩」线往上爬(2/2)
他目光回我脸上,“哦?原是崔弘的……故人。”
他不再言语,气氛瞬间凝滞。
杨婉见状,缓步上前,温声道:“王娘子此番辛劳,又于我有恩,若不嫌弃,待到了地头,不如搬来与我同住?彼此也算有个照应。”
她话得委婉,给足了面子。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与弘农杨氏的嫡系贵女、崔琰的未婚妻同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宋老爹的仇……杨婉或许也能帮上忙?她看着良善,出身顶级门阀,话或许比崔弘更有分量。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疑虑压下去。杨婉再好,终究是女眷。她要帮我,需得通过父兄,或是未来的夫婿崔琰。中间隔了一层,甚至几层。
而且,崔琰对这位未婚妻,虽然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可我总能捕捉他眼里偶尔掠过的一丝不耐或疏离,杨娘子待他细心,他却未必领这份情。
跟着杨娘子,我是谁?一个她发善心收留的哑巴,一件展示她贤良的摆设。我的冤仇于她是茶余饭后一点唏嘘,转述给崔琰时,怕也成了轻飘飘一句“那哑女怪可怜”。
可崔琰不同。
他的命,是我实实在在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还到他身上的。这份「恩」,再轻飘,也是一根能直接缠上他手腕的线。
而他,才是此刻离权力中心最近、最直接的人。救命之恩这张牌,若不打到他眼前,攥在别人手里,分量终究不同。
还有崔弘。他叫我“禾妹”,眼里那份火辣辣的关切不是假的。他是崔琰得用的人,能近身,能上话。
两条路:一条是隔着纱求人,人情是杨娘子的,与我何干?一条是险险地直接拽着那根「恩」线往上爬,爬不爬得上去另,好歹线头在我手里攥着。
我垂着眼,盯着青石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应了杨娘子,至少现在不能。可若直接摇头,又太不识抬举,怕是要拂了这难得的善意。
杨婉眼神顿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她大概没料到,一个流离失所的哑女,会对她这般恩遇毫无反应。
沉默不长,空气里的暖意,却渐渐凉了。
崔琰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杨婉微凝的神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娘子美意,心领了。”
他略一停顿,深潭似的眸子转向我,在我低垂的发顶和紧绷的肩膀上。
语气平淡无波,“王娘子既救崔某于前,一路又多有辛劳,于情于理,都该由崔某妥善安置。府中虽简陋,总不至怠慢了恩人。”
杨婉眼波微动,轻轻颔首:“伯瑶思虑周全,是婉儿冒昧了。”
崔弘猛地松了口气,连忙接口:“郎君亲自安排,定是万无一失!杨娘子,您就放心吧!”
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条路,一旦踏上,再无回头路。
崔琰转向崔弘,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影子收得干干净净,又是那种隔着一层冰似的疏淡。
“都妥了?”他问。
崔弘立刻腰板挺直,“回郎君,妥了。州府赵别驾得了信,已将城东那处庄子腾扫出来,一应人手、用物,半个时辰前便已安排下去,绝不会误了郎君歇息。护卫分了三拨,一拨已先行前往布置,一拨随扈车驾,余下殿后清扫痕迹。”
崔琰略一颔首,目光投向远处暮色沉沉的官道,“杨娘子的车驾?”
“已按郎君早先吩咐,用那辆青缦铜铃的马车,内里软褥熏香皆备,两位可靠的婆子并四个稳妥女使随车伺候,绝不会让娘子再有颠簸惊吓。”
“很好。”崔琰将视线收回,掠过我身上,话却是对崔弘的,“给她也备辆车。”
“是。”崔弘应得干脆,转头朝庙后一挥手。
立刻有两个穿青衣服、一声不吭的汉子,牵着一辆轻便青布马车过来。
“禾妹,”崔弘走过来,语气缓和了些,“你坐这个,稳当,不惹眼。跟着车队走就行。”
我还没回过神,庙后头已经响起了车轮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过来。前头那辆挂着青色的厚帷幕,车顶上有个云头样的雕饰,底下坠着几个铜铃,风一过,叮咚轻响,沉甸甸的。
后头那辆则是乌漆漆的,平顶,没什么装饰,看着反倒更肃杀。
崔琰没再多话,径直朝那辆乌漆马车走去。车边早有个清秀厮躬身等着,打起帘子。
杨娘子也被仆妇扶着,上了那辆青缦马车,帘子一放,严严实实。
我被引着上了那辆青布轻便马车。
车帘放下前,我看见崔弘快步走到乌漆马车边上,并不上车,只一手扶着车辕,站得笔直,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渐渐聚拢的车马和人。
“启程。”他吐出两个字。
车队动了。乌漆马车打头,青缦马车在中间,我这辆青布马车跟在后头,前后左右都是骑马挎刀的护卫。
马蹄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沉沉的,压着暮色里的尘土,朝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城墙影子走去。
车厢轻轻摇晃,我从帘子缝里往外看,枯树荒丘飞快地往后跑。前头那辆乌漆马车,像个沉默的黑点子,领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