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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娘子忍忍,崔郎君眼里容不得邋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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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珠这时又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玉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琥珀色的、清亮的汤汁,热气袅袅,散着淡淡的药香和甜香。

“郎君吩咐,娘子一路劳顿,用些燕窝羹,安神润肺。”

我听过「燕窝」,是戏文里皇后娘娘才吃的东西。方才饭桌上,满桌的瓷碟玉碗摆得眼花缭乱,我捏着筷子的手都发僵,只敢拣着面前最不起眼的青菜叶夹了两筷子,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碧珠将托盘放在榻边几上,语气平和:“娘子请用。凉了,味道便差了。”

我指尖发颤地端起那玉碗,碗薄得能透光,入手一片温润,险些没拿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馋那股子飘在空气里的清甜,又怕自己吃相难看——这碗羹,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我该用多大的力气舀?该口抿还是大口咽?会不会不心将汤汁洒在衣襟上?

可饿意实在顶不住,我终究还是低下头,心翼翼地口啜饮。汤汁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漫开,清甜又滋润,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我喝得很慢,一口一口,想要将这滋味牢牢记住。

喝完后,碧珠将我引到卧房。屋里比外头还暖,地下似有暗火道,赤脚踩上去温温的。

她拉开纱帐,里面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水绿色的锦缎面,摸上去滑溜溜,又轻又软。枕头是长方的,塞着不知什么香草,有股安神的淡香。

“娘子早些歇息。”碧珠将纱帐放下半边,留了床头一盏的羊角灯,光晕昏黄柔和,“夜里若有事,拉一下床边这根丝绦,外头值夜的便能听见。”

我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被褥里,浑身僵硬。太静了,太软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软得像是躺在云堆里,四下不着力。这感觉比睡破庙的草堆还让人不安。

我睁着眼,盯着帐顶朦胧的绣花,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平静无事。碧珠送来三餐,菜式依旧精致,只是少了昨晚那种令人目眩的排场。我慢慢吃着,心里却记挂着别的。

崔琰没露面。杨娘子也没再来。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仆妇偶尔轻手轻脚走过的声响。

到了傍晚,碧珠脸上带着点轻快的笑意进来:“娘子,郎君使人传话,请您过主院花厅一同用晚膳。”

我愣了一下。要一起吃饭?

碧珠已利地拉我坐到妆台前。

她帮我梳头时,手很轻。铜镜里,我看见她把我的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似乎也轻轻扑了点粉,嘴唇点了淡淡的胭脂。

我有些不自在,想抬手擦掉,碧珠按住我的手,低声道:“娘子且忍忍,崔郎君眼里是容不得邋遢的。”

她翻出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想往我耳上戴,指尖触到我耳垂时,却顿住了。

“娘子竟没有耳洞。”她低语一句,也不慌乱,转身又从盒里拣出一对巧的珍珠耳铛。

“这个也好,郎君最不喜繁琐。”

她着,拿起一只,轻轻往我耳垂上一夹。

微凉的触感,有点紧,但不疼。我侧头看向镜中,那粒的珠子在耳垂下方晃着,润泽的光,衬得脖颈那一片皮肤愈发干净。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对旁边捧着衣裳的丫头:“去,把新送来的那套天水碧的罗衫拿来。”

换上新衣,料子比更轻更软,颜色像是雨后天边最淡的那抹青,走动间,衣袂飘飘荡荡。

碧珠又在我腰间系上一条月白色的丝绦,末了,轻轻叹了一句:“娘子这般打扮起来,竟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人儿,只是太素静了些。若是簪上支翡翠步摇,才更衬这颜色。”

我摇摇头,比划:这样就很好。

她没再劝,只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别的。

我心里不上是什么滋味。看着镜子里那个戴了珍珠耳铛、穿着体面衣衫的女子,忽然觉得,那个叫忍冬的流民哑女,好像被这一身行头,暂时地、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碧珠引着我,再次走向昨夜曾去过的花厅。暮色渐沉,廊下已点了灯。脚步踩在光洁的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知道,踏进那扇门,面对的又是另一番需要心应付的天地了。

晚膳时分,崔琰来了。

他进门时,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还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柏气息。我抬眼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衣料在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腰间束着同色的锦带,坠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烛光在他脸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轮廓,伤还没好透,唇色是极淡的绯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清贵,遥远,好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怔忡,目光随意地扫过来,在我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打量。很短,短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随即移开视线,看向已经摆好的膳桌,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坐。”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我依言坐下,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碧珠带着两个丫鬟布菜,一边摆,一边温言介绍:“郎君,娘子,今日庄子上新送了些时鲜。这是清炖鹧鸪,用火腿、瑶柱吊的汤,最是温补;这是胭脂鹅脯,是南边来的法子腌的,酸甜口;这芦蒿是今晨才掐的嫩尖儿,用鸡油快炒的;还有这水晶包子,里头是虾仁和冬笋末……”

我听着那些陌生的、好听的名字,看着眼前精致得不忍下筷的碗碟,只觉得眼睛都有些忙不过来。那鹅脯红亮亮的,裹着晶莹的酱汁;芦蒿碧绿生青;水晶包子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嫩的馅儿,一个个圆鼓鼓地坐在蒸笼里,冒着诱人的热气。

崔琰动筷前,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稍长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了一句:“这颜色,倒衬你。”

我才意识到他是第一次见我清洁并打扮后的样子,从前我总是灰头土脸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微微低下头。

见他先夹了一根芦蒿,我才捧着那碗白饭,这米白得晃眼,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跟我在野地里捡的、在粥棚领的、甚至记忆里宋老爹过年时才舍得煮一点掺在杂粮里的那种好米,都完全不一样。

它太好了,好得像假的,我甚至下意识用筷子尖拨了拨,想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糙壳或者砂石——流民的经验里,太好的东西,往往需要更仔细地检查。

“不合胃口?”他问,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抬起头,连忙摇头,比划:太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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