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们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里了(1/2)
过了近半个月,崔琰没再来。
院子里的槐树却不管这些,原先星星点点的嫩芽,不知不觉已连成一片沉沉的浓荫,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春更深了。
我仍睡在他那张宽阔冰冷的床上,盖着带着冷香的锦被。
碧珠日日进来收拾,添水,换药,却不让我回自己厢房。
我以为,他那晚的沉默和冷下去的背脊,就是这件事的结局了。像很多次那样,贵人随口一问,风一吹就散了。
忽然来了两个面生的妇人,年纪稍长,碧珠领她们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心翼翼的郑重:
“娘子,郎君吩咐,让您把当年宋老爹的事,还有您比划的那些「手势」,仔细教给这两位嬷嬷。她们懂哑语,也懂规矩。”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钝器撞了一下。
耳朵里嗡嗡响,碧珠后面的话都模糊了。我只看见那两个妇人对我微微颔首。
他真的……在做了?
不是敷衍?不是被我那晚的疯魔样子吓到后的权宜之计?
心口那里,猛地一抽,紧接着,一股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冲上来,直冲天灵盖。手脚瞬间变得冰凉,指尖却在发麻,微微颤抖。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热又胀。
碧珠担忧地看着我:“娘子?”
我猛地转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沓被我反复抚摸、几乎要烂掉的旧纸。纸页粗糙的边缘刮过指腹,那熟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真实感才如同冰冷的潮水,哗啦一下漫上来,淹没了最初的眩晕。
是真的。
他派人来了。懂哑语的、懂规矩的人。
他不是而已。
我抱着那沓纸,转过身,看着两位静静等待的嬷嬷。眼眶酸了,热辣辣的,有什么东西拼命往上涌。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要让我崩溃的哽咽压回去。
不能哭。
宋爹的冤屈,不是用眼泪洗的。
得用血,用证据,用刀子一样锋利的字句,一笔一划,刻进官府的卷宗里。
这些字句,在我心里盘过千遍万遍了。从宋老爹脖颈被拧断的那天起,这些字就像烙铁,每晚在我骨头里烫一遍。吴坤,吴俊,秀姑……我不需要想,它们自己就从笔尖流出来,一行行,一列列。
“一、元和七年,洛水县民女李秀姑被害案。真凶:洛水县尉吴坤之子吴俊。替罪:已故仵作宋河。现有疑点如下……关键人证可寻:秀姑之母王氏,现居……狱卒张三,好酒,可于……”
我从未把它们写在任何一张可能被发现的纸上。那是找死。
但今天,我写了。写得详尽,条分缕析,像一个真正的仵作在呈交最终的格目,我赌上我的性命,赌上我全部的关于公道的想象。
那两位嬷嬷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不懂就问,用笔写下来问我。她们看我的眼神,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视,像在看一件需要弄清楚的公务。
我们耗在那些血泪模糊的细节里,整整一天。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宣纸上由长变短,再由短拉长。
傍晚,夕阳斜穿窗棂,在堆积的纸页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嬷嬷正示意我解释其中一处关节。
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了过来,罩住了那页纸。
我抬头。
崔琰不知何时进来了,就站在嬷嬷身后,目光垂,正在那密密麻麻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抬了一下。
嬷嬷们慌忙起身行礼,他略一颔首,便在她们让出的位置坐下,正对着我。
他没看我,伸手拾起了那页纸。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捏着那粗糙泛黄的纸页,有种突兀的整洁感。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看得很慢,直到停在「吴坤」二字上。
指节在那名字上轻轻一叩。
然后,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像冰片在玉盘上。
“有意思。”他,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拾起纸,指节在「吴坤」二字上轻轻一叩,竟低笑了一声:“这条袁家的瘸皮犬……我南下,正缺个由头敲打他家。你这案子若坐得实,拿来用用,倒也趁手。”
趁手。
像一件兵器,或一枚棋子。
他将纸页轻轻放回案上,身体向后微靠,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将我从头到脚缓慢地、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我遣人去办。”他最终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决定事务后的平淡,“快则旬日,慢则月余。此事既由我经手——”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的眼睛,“你便随我一起南下。亲眼看着,也好。”
动身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排场」。
不是我想象中的一辆马车。是整整一队车马仪仗,持戟的卫兵,肃穆的属官。崔琰坐在最前面那辆宽大平稳的马车里,而我,被他指了碧珠看着,坐在后面一辆青布车里。
碧珠悄悄告诉我,这是“崔郎君体恤,让娘子坐的安车”,比寻常仆役的车好得多。
我无心看车外风景,手里紧紧攥着布包,里面是几片当年他验尸记录的残纸,还有我凭记忆画的现场草图。布包边缘,被我手上的汗浸得发暗。
我们没直接去县衙。
崔琰先去了州治所在的郡城,见了刺史。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看到刺史府中门大开,恭敬异常。
隔了一天,一纸盖着州刺史和崔琰联合印信的「巡按察访」公文发往洛水县——不是查吴坤,是查吏治民情,吴坤只是其中之一。
马车走了很久,进了城后,没去驿馆,住进了一个叫学舍的地方,清静,没什么人来。
第二天,县衙来了人。县令、县丞,还有个穿着体面、但脸色发白的中年人,碧珠声,那就是吴坤。
她还指着吴坤一旁脸上灰白的男子:“这就是他的儿子,吴俊。”
我被领到一旁设了帘子的位置,能看见外面,外面不太看得清我,碧珠和一位懂手势的嬷嬷陪着我。
崔琰坐在主位,换了身更正式的深色袍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提宋老爹,先让人把秀姑的旧卷宗抬上来,一页页问。
叫上来的人——书吏、老仵作、秀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婶娘,个个筛糠似的,问得细,抠得紧。
问到关键处,吴坤额头冒汗,几次想插话,被崔琰冷冷一眼扫过去,便噤了声。
等这些零碎骨头都嚼完了,崔琰才像忽然想起似的,语气闲闲的:“本官听闻,当年首告秀姑一案另有隐情的仵作宋河,于案发后不久,亦死于非命?”
县令连忙道:“确有此事!不过经查,乃是意外失足井……”
“井?”崔琰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那是我之前写画的东西,由嬷嬷们整理的,他轻轻放在案上,“本官怎么听,是颈骨断裂而亡?且时间蹊跷,正在他坚持要上报秀姑颈有扼痕之后?”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县令,声音还是平的,“你,这井沿……还挺会挑时候?”
县令和吴坤的脸,一下子白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