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们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里了(2/2)
县守的声音在赔笑:“……崔公明鉴,并非下官推诿,只是宋河一案,已过五载,按《律令》,狱案既决,逾三载不得复谳,恐怕尸骨早寒,证据湮灭,按律……实难重启啊。何况,宋河一介贱役,其死因当年亦有定论……”
这话正戳在我心窝子里,他甚至拿出律法压人,我原本没抱多少指望,只是崔琰那日轻飘飘一句“顺手办了”,我才豁出脸面求着跟来。
崔琰的声音不高,听不清具体,但那股子冷意,隔着一道门都能感觉到。
没过多久,县守的声音尖起来,“崔公!崔公容禀!下官、下官实在不知那宋河竟与您有旧!若是早知……”
崔琰好像了句什么。
外面瞬间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县守的声音又响起,打着颤:“是,是……下官明白,明白!既有苦主伸冤,崔公又亲自垂询……此案、此案自当重查!以正视听,以安……以安民心!”
我坐在里间,手心里全是汗。
“与您有旧”。
他们以为崔琰是宋老爹的故人。
案子,真的能重查了,就因为他的一句话。
不,甚至不是一句话,是他坐在那里,就够了。
连律法都压不住。
“去,把宋河的尸骨起出来。”
崔琰吩咐,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地上,“本官要亲自勘验。”
起棺那天,天气阴沉。在城外义庄的空地上。
宋老爹的坟很偏,是个薄土丘,连块像样的木头牌子都没有。棺材起出来,木头都快烂了。
打开,里面只剩一副骸骨,和一些破布碎片。
衙门带来的仵作上前准备验看。
我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崔琰面前,跪下,比划:我要验。
懂手势的嬷嬷连忙上前翻译。
县守等人目瞪口呆,看看我,又看看崔琰。他们好像认出我了,眼神像见了鬼。
崔琰看了看那副骸骨,又看了看我身上干净的旧布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立刻答应。
我再次比划,指向骸骨的脖颈位置,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用力拧转的动作,我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片刻,对旁边的随从点了点头。
随从拿来一套粗布围裙和手套,递给我。很干净,但显然是给男人用的,很大。我套上,挽起袖子,走到棺木边。
土腥味,还有一种陈年的、枯寂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只剩一副骸骨。很干净,摆得也齐整,但看着很,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有点认不出这是宋老爹了。他活着时,总佝偻着背,可肩膀宽厚,手很大,很有力。
现在,只剩这些安静的、灰白的骨头。
我弯下腰,目光在颈骨那里。手指伸过去,触到一片冰凉。
我轻轻地、极心地托起那块环椎,微的不规则裂痕,藏在骨节的接缝处。我太熟悉了,宋老爹教过我,他自己的书里也画过。
爹,我心里叫了一声,我摸到了。
他们拧断你脖子的地方,我摸到了。
你别怕。我的手指很稳,你看,天是亮的,虽然阴着,可确实是白天。
好多人都看着,他们不敢再把你埋回黑地里了。
我托着那片骨头,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角度。然后,我另一只手,极轻地扶住了头骨的下颌处,抬起头,看向那位衙门仵作,指了指位置。
他忙不迭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骨头。
看了半晌,他肩膀一塌,脸色变了,对着上首一揖到地:“……启禀崔公、明府,此骨……此颈椎断裂,茬口尖利,走向斜冲,实乃、实乃遭巨力骤然拧折所致,与高处坠跌的挫伤……迥然不同。”
「不同」二字,他得又轻又颤。
我喉头猛地一哽,眼底那片忍了许久的滚烫,终于啪嗒一声,直直砸在手背托着的白骨上。
爹,这些年,你一个人躺在黑黢黢的地下,很冷吧?也没人跟你话。
现在好了,我都记着,我都出来。
我退开几步,摘下脏手套,早有仆役端来清水让我净手。
洗手的时候,眼角瞥见崔琰,他原本微微侧着头,像面对秽物时近乎本能的避忌。但此刻我发现,他的目光不知何时慢慢转了过来,在了我身上。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在我犹带水渍的手指上,在我湿了一片的袖口上,最后,定在我低垂的、却挺直的脖颈上。
那目光里没有嫌恶,也没有他平日里那种品玩物件似的兴味。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审视的静默。
洗好手,碧珠引我走到旁边新设的一张矮案前,铺了纸,磨了墨,还有一个衙门的吏坐在旁边,桌上摊着空白的尸格。
我跪坐下来,背挺得笔直,我没有官府的仵作格目文书,也没有画押的资格。
但崔琰给了我这张纸,这支笔。
我拿起笔,蘸饱了墨。
第一笔下,写的是“民女宋氏”。我只能用这个身份。
然后,我写:“所见:宋河骸骨,第三节颈椎断裂,裂口斜刺,骨茬参差。此为生前遭巨力拧折之象,与坠跌致伤之平整断裂不同。”
我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
旁边那吏,对照着我的描述,在正式的尸格上疾书,填上伤痕位置、形状、推断死因,最后在验状一栏,誊抄上我的结论。
我接着写诉状,“所忆:永平五年冬,宋河验秀姑尸归,言:‘此女颈有扼痕,非溺毙。’当夜,吴县尉遣人召之,未归。次日,发现死于废井,报称失足。其时,民女年幼,未能深究。今骸骨为证,宋河之死,实为灭口。”
我眼前又看见那个夏天,宋老爹揣着验尸记录出门时的背影,还有后来从井里捞上来时,他奇怪角度歪折的脖颈。
我吸了口气,继续写:“所求: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为含冤者昭雪,使不法者伏诛。民女宋氏,甘为此证,绝无虚言。”
最后一个字写完,我放下笔,手腕有些酸,心口却像搬开了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
写完,我搁下笔,将那张纸双手捧起。
崔琰的随从接过,呈了上去。
他接过,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行扫过我那歪扭的字迹。看完,他没话,只是将供纸轻轻放在了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县守和吴坤父子。
“人证,物证,尸格,诉状,俱在。”他声音很冷,带着重压,“吴坤,吴俊,你们父子,可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