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旁人轻你,你莫轻己(1/2)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
方才宴席上那完美的、冰冷的崔琰好像碎了,露出底下这个几乎要发疯的、活生生的人。
“我八岁那年……”他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恍惚,“也是这样一场宴。一个……我该叫叔祖母的老夫人,我长得像她早夭的孙儿,硬是把我搂过去,摸我的脸,掐我的下巴……满堂的人都在笑,夸她慈爱,夸我‘招人疼’……
十岁,族中伯父借酒扯我衣袖,夸我骨相绝好,指尖蹭我脖颈,我躲,反被不识抬举。”
他喉结剧烈滚动,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恶心咽下去,却失败了。
“十三岁身形初成,便知这皮囊是祸根。世交子论经故意碰我肩,我废其一指掷于府外!外戚夫人赠玉搔我掌心,我抄其家仆贪墨实证,满门流放!”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颤是恨极的克制,“我习文练武,掌崔氏权柄,为家族立稳朝堂,凭的是本事,非这副皮肉!可世人眼瞎,男子觊觎攀附,女子贪恋追捧,全是冲着这张脸来!”
“我以冷拒人,以权立威,凡敢近身逾矩者,皆付雷霆手段。”他抬眼,眼底无半分波澜,字字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狠辣,“狠名在外,方得清净。自十三岁后,无人再敢碰我分毫,纵有打量的目光,也只敢藏在暗处,半分不敢造次。”
他攥紧拳,指甲深嵌掌心,“这些年,我以为旧事早封,凭今日权势,足以护己周全。可方才老虔婆那一下……”
喉间微哽,眼底闪过一瞬惊悸,“她指尖蹭过肌肤的触感,与当年那些腌臜货色别无二致,又让我尝到幼时任人摆布、叫天不应的恐惧。”
他抬眼望向我,语气狠绝到发颤:“若非我是崔氏嫡子,手握滔天权势,我早成了他们掌中玩物,尸骨无存,活不到今日!”
他后背抵上墙面,肩背绷得笔直不肯弯,却终究撑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败,脊背贴着墙一寸寸滑下去。
像一头被拔光了华丽翎羽,露出底下血淋淋皮肉的孔雀,终于躲进了无人看见的角。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被他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里头却像被塞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堵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屋子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喘息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看着他,他华丽的锦袍皱成一团,沾了地上的水渍。玉冠微斜,几缕墨发散乱地垂。什么玉郎,什么世家风范,此刻统统不见了。
他让我窥见了那片我无法想象的、属于云端之上的荒芜。
但我来不及细想那份震撼。
因为我看见了他。
看见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抖。看见他攥紧的拳头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在疼。真真切切地疼。
不是「崔琰」在疼,是褪去所有外壳后,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在疼。
我终于,明白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和疏离从何而来。
明白了为什么他厌恶人群,厌恶触碰。
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在我面前,会失控,会露出这般不堪。
因为我大概是他身边的,难得不曾用那种「赏玩」目光看过他的人。
只有我这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哑巴,因为一无所有,反而成了他唯一敢撕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复杂的情绪——对他身份的敬畏、对他平日冷淡的疏离、甚至对他给予“好处”的不安,全都退潮般散去。
只剩下最原始的反应:眼前有个人,疼得厉害。
我没去想他是谁,没去想合不合规矩,没去想他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像以前在流民堆里,看到任何蜷缩哭泣的孩子或老人一样,走了过去。
我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香下,一丝压抑的、属于人的汗意。
他察觉到我靠近,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呵斥。或许是没有力气了。
我没有试图碰他,也不出任何话。
我低下头,手往怀里探,指尖勾出个粗布荷包,边角磨得起毛,针脚歪扭。原是系在腰间的,今日穿了华服,便塞进怀里藏着。
这荷包是陈望亲手缝的,我可舍不得给人。
荷包里面没装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枚他给我的、磨得光滑的铜钱,他是「压囊」,保平安,还有一截我晒干的、有安神作用的野草梗。
但这是我仅有的、承载心意的东西。
我把里面那几枚温热的铜钱倒出来,握在掌心,焐热了。
然后,我伸出双手,想将他那只紧紧攥着的手掰开。
他猛地一颤,似乎想抽回,但力道很弱。
我没松手,俯身,用两只手心掰他的指节,一枚枚掰开,动作轻缓,怕碰疼他,也怕他突然挣开。
然后,我将那几枚被我焐得温热的铜钱,一枚,一枚,放进他摊开的掌心。
放完铜钱,我用双手合拢他的手掌,让他握住那几枚温热的铜钱。
接着,我拿起那一截干枯的野草梗,在他鼻尖前轻轻晃了晃,让他闻到那股淡淡的、清苦的草木气息。
然后,我将草梗也轻轻放在他合拢的手背上。
做完这些,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死死地盯着我。
他眼眶通红,眼神里是茫然震惊,和一种近乎骇人的脆弱。
他看不懂。他不懂我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指指他掌心的铜钱:这个,给你。
指指野草梗:这个,也给你。
然后,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最后,双手交叠,轻轻按在自己胸前,用力拢了拢,做了一个「收下、放好」的动作。
我的意思是:
我把我的「压囊钱」给你。
我把我觉得能「安神」的东西也给你。
不是因为你需要「崔琰」的身份。
是因为「你」,此刻这个破碎的、狼狈的、一无所有的你在这里,我看你难受,所以我想把我觉得好的、能安慰人的东西,都给你。
他看着我,又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里那几枚粗糙的、还带着我体温的铜钱,和那截枯草梗。
半晌没有抬头。
我有些着急,怕他不懂,怕他只当是流民的破烂,怕他领会不到那点微薄的心意,鼻尖竟有些发紧。
我转身摸到案上纸笔,抓起一只笔,指尖发颤握不稳,只好用指腹蹭了蹭笔杆,蘸墨在素笺上一笔一画写,字迹歪扭,用力:
「你是人,你是你,非玉非器。
旁人轻你,你莫轻己。」
写完立刻把纸递到他面前,指尖微蜷,有点局促。
其实这话是给他,也是给我自己——
我是流民哑巴,旁人轻贱我,我却想好好活着;你是崔家玉郎,旁人把你当器物把玩,你更该当自己是自己。
我只想让他觉得,你是一个人,你只属于自己。不要困在旁人的目光里,自己看重自己才最要紧。
他垂眸盯那纸,良久,猛地抬眼望我。
他眼尾红得滴血,睫羽颤得厉害,眼睛却含了一汪泪,亮的惊人,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堵得发紧,半句话也吐不出。
可那双染了红的眼,死死锁着我,看得我心头莫名发慌,指尖攥得荷包边角发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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