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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陈望,守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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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崔琰不是冲着陈望去的,那陈望现在怎么样了?那场他一个月内必到的仗,打完了吗?

他……还活着吗?

我在东郡这庄子里,听不到半点外面的风声。这里高墙大院,护城军来来往往,太平得像另一个世界。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望……他一定还活着。他那么机警,本事又大,一定没事。他答应过我会来找我,让我等他。

我得走。我必须走。去南边,找到禾姐。我们开个店,好好过日子。在门口,系上新的红布条,等他。

这念头一起,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等?我等不了。

碧珠见我脸色发白,忙又倒了盏温茶递过来,声音放得更软:“娘子莫急,莫急。郎君是何等样人?清河崔氏的嫡枝,一言九鼎,言出必践。他既应了娘子,断没有食言的道理。许是军情紧急,一时耽搁了。您且宽心,好好将养着,郎君走前还吩咐,让娘子有空多练练字呢。”

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颤抖却止不住。碧珠的话像羽毛,轻轻飘过心口,不下一点实处。

言出必践?是,他是崔琰。可昨夜他摇头的样子,那沉沉的眼神……我心里那点侥幸,像风里的残烛,明明灭灭。

东郡城门守得严,我一个流民,无凭无据,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忽然,我想起郑太夫人寿宴上,有人提过一句,家里的商队,约莫半月后要从东郡附近的码头启程,南下采买。

半个月……和崔琰归期差不多。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如果十天后,崔琰还不回来,或者回来了仍不提送我走的事,我就自己逃出去。

东郡到颍川郑太夫人府上,不过百十里路。

我认得路。就算爬,我也要爬到那儿去。

到了郑府门口,我就跪着,磕头,求她看在曾帮过我的份上,看在杨娘子的面子上,派人送我南下。

崔琰再可信,我也不能把希望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透进的一线微光,虽然渺茫,却让我濒临窒息的心,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对,就这么办。等他十天。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白日里,苏娘子会来,带着我临《急就章》,写“日月山水”,写“上下出入”。我握着笔,一笔一画,临得极认真,腕子悬得久了就发酸。那水苍玉的镯子太沉,压得手腕不舒服,我摘下来放进妆匣里,再没戴过。碧珠看见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什么。

只有傍晚苏娘子走了,碧珠去前头领份例的时候,这院子才算真正活过来一点。

我总溜到后头马厩边去。

灰耳如今长大了一圈,毛色灰扑扑的,不算好看,但眼睛又大又亮,湿漉漉的,瞧见我来了,就昂昂地叫,脑袋往我手心里蹭。

马厩管事起初拦着,脏,畜生不懂事。后来见我每日都来,也不惹事,只静静待着,也就随我去了。

我蹲在槽边,从怀里摸出胡饼,掰碎了,一点点喂给灰耳。它舌头软软的,卷走饼屑,喷着温热的鼻息。

我摸着它日渐厚实的脖颈,手指陷进粗糙温暖的皮毛里,心里那些翻腾的焦灼和恐惧,好像也随着这温度,稍稍沉淀下去一点。

灰耳长大了。

再长壮些,我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儿,去南边。南边暖和,草也多,好不好?我在心里对它,也像对自己。

它昂地又叫了一声,尾巴甩了甩,像是听懂了。

我抱着它的脖子,把脸轻轻贴上去。驴身上有股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不好闻,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陈望把它留给我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看着我,指了指灰耳,又指了指我,做了个「一起」的手势。我看懂了。

灰耳认路,也认主。有它在,我总有个伴儿。

有时喂完了食,我也不急着走,就挨着槽边的干草垛坐下。灰儿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偶尔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子碰碰我的脸颊。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

我不去想南方到底有多远,路上有多难。就只是坐着,听着灰耳咀嚼的声音,感受着它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臂上。

第九日的时候,日头斜进来,暖烘烘地照着书案。苏娘子告了假,碧珠在门口廊下打络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临着苏娘子留下的《急就章》帖,一个字一个字,描得慢。

写着写着,心思就飘了。

笔尖一顿,再下时,纸上出现的不是帖上的字,成了「陈望」。

我看着那两个字,笔尖悬着,墨慢慢泅开一点。

心口像被细线勒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摇摇头,想把那影子甩出去,另起一行,想写些别的。

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却又成了「守之」。陈望的字。

守之,守之……笔画勾连,像是多写几遍,就能把那个站在风里、笑着让我等他的人,描得更真切些。

正出着神,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只当是碧珠进来添水。

直到一片影子,不偏不倚,沉沉地罩在了我刚写满字的纸上。

那影子停着,不动。

我笔尖一滞。

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带着一层薄薄的、洗不净似的浅褐色痕迹,像是沾了尘土又用力擦拭过。那指尖,轻轻点在了我刚刚写下的「守」字旁边。

“练字?”

是崔琰的声音。比平日低,是风尘仆仆后的微哑。

气息很近,就拂在我耳侧,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干燥的尘土味,和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松雪气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他来了?

我吓了一跳,背脊瞬间绷直,下意识想用手去遮那张纸。

指尖刚动,他的指尖已移开,转而温凉的指腹轻轻按在我手腕上,力道不重,却扣得我动弹不得。

“我看看,”他语气里竟掺着丝极淡的愉悦,“瞧瞧这几日,可有长进。”

他靠得极近,那股混合着尘土与冷冽的气息将我完全笼住,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

我脸上发烫,手腕下意识往回缩,想掩住纸上字迹。

他却抬手,两指轻巧拈住纸页边缘,轻轻一提。

动作很轻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慌了神,伸手去夺,他腕子一转,将纸举高,侧身避开,目光定纸面。

方才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柔和,在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骤然凝住。

像沸水浇雪,嗤啦一声,暖意尽散,只剩冰封般的死白。

他拈着纸的手指,骨节渐渐绷紧,纸的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名字上——「陈望,守之」。

他没话,只是放下这张,又伸手,去拈矮榻上散的另外几张。

一张,两张……

每一张上,都是反复书写的「陈望」与「守之」。

碧珠不知何时已到了门边,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指尖摩挲纸张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沙沙声。

他一张张看完,将最后一张纸轻轻放回榻上,动作慢得让人心头发毛。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

那眼神全变了。

刚才那点似有若无的亲近,荡然无存。

“陈望。”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相互刮擦,“守之。”

他向前略倾身,离我更近了些,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他的目光扫过我慌乱中想藏起的手,扫过我泛红的脸颊,最后,回那满榻刺眼的墨字上。

忽然,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这几日……你就只练了这些?”

声音平静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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