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陈望,守之」(1/2)
他身形晃了一下,终究站稳了。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腕上那圈黯淡的红布,又抬眼,看了下我腕间的水苍玉镯,眼神深得望不到底。
我瞧着他像是缓过来了,肩头也不抖了,心里那块石头才了地。
人好了,就该……该话算话了。
念头一起,喉咙就发干。
我看着他要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像是要把方才的狼狈都甩在身后。
这是我的房间,他既缓过来,原是该走的。
我急了。
手指在袖子里抠了又抠,终于鼓起点勇气,往前蹭了一步,伸出手。
指尖堪堪碰到他的玄色衣角时,他像有所感知,脚步顿住了。
但他没回头。
我扯住那一点衣料,拽了拽。
他慢慢转过身,垂眼,看着我捏着他衣角的两根手指。
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那点脆弱和依赖像是从没出现过。
我松开手,抬起脸,比划:
「你答应过,宴会后,送我走。」
比划完,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或许会点头的痕迹。
他没动,也没回应我的手势,只是那么沉沉地看着我,眼底方才那点松弛尽数敛去,只剩深不见底的黑,像寒潭,没半分波澜,也没半分回应。
就那样盯着我,不话。
我心头发慌,拽着衣摆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急得踮了踮脚,另一只手在身侧攥成拳,指甲掐着掌心。
他不话,我看不懂。
我也怕他没懂,忙松了他的衣摆,转身到书案边,抓起刚才用过的笔,在那张写了「人非玉」的纸笺旁,又急急地写:
「何时送我南下?」
写完了,我拿起纸,举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抖。
我仰着脸,眼睛睁得很大,急切的看着他。
他目光在纸上那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纸上移开,重新回我脸上。
那眼神……很奇怪。
不再是刚才那种空茫的痛,也不是平日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沉静的凝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甚至,他脸上连一丝被催促的不悦或为难都没有。
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然后,极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举着纸的手,僵在半空。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冰凉一片。
他不再看我,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今夜风大,早些歇息。”
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径直走入夜色里。玄色的衣摆被风卷起一角,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写着「何时送我南下」的纸笺,哗啦作响,最后飘飘悠悠,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我扶着桌子,腕间的玉镯沉甸甸地压着,冰凉刺骨。
沉到底的心,忽然又猛地往上提——不对。
定是我太急了。
他刚缓过一口气,魂儿还没归位呢。我这就催命似的问……太薄凉,太不近人情。
他摇头,定是他心绪大乱没缓过来,哪有余力顾我?
我不该这时候催他,是我太莽撞。
明天。
等明天,等他睡一觉,明天脑子清楚了,肯定能想起来。
他是崔琰,答应了的事,总能作数的。
今天……今天是我不好,是我太不懂事,太心急了。
是我错了,等他好了,他就会送我走的。
肯定是这样。
我这样一遍遍地想着,心里头的恐慌和委屈,渐渐被愧疚给压了下去。
我扶着妆台撑起身,腿麻得发颤,先把案上散的纸笔归拢到一处,揉皱的素笺抚平叠,摆齐。
转身摸上床沿就躺,才觉鞋还在脚上,弯腰踢掉,鞋尖歪歪斜斜抵着床腿。
腕间玉镯沉甸甸坠着,贴着皮肉发凉,抬手想碰,又无力下,只觉那冰凉的重感缠在腕上,闷得心慌。闭眼蜷成一团,意识昏沉,却无半分睡意。
天蒙蒙亮时,碧珠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看见我直挺挺坐在床沿,吓了一跳。
“娘子?”她放下东西,凑近了看,声音压低了,“眼底下都是青的……夜里没睡稳?”
我摇摇头,顾不上别的,一把抓住她手腕,指着门外,急急地比划:崔郎君呢?
碧珠脸色变了变,垂下眼,声音更轻了:“郎君……寅时初刻就带着亲随出城了。是……有要紧军务。”
军务?
我强撑着,又比划:何时回来?
碧珠拧了布巾递给我:“军中的事,奴婢哪敢多问。只听前头护卫提了一嘴,路远,事杂,总需些时日……怕是要十天半月不止。”
十天半月……不止。
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宴会已经过了。他答应过我的。
我定了定神,指尖发凉,又在空中划:杨娘子呢?这几日可会来?
碧珠这次答得快,却也只摇头:“杨娘子前日便启程回弘农了。她本就是来参加郑太夫人寿宴的,如今寿宴已过,自然要回本家。奴婢原是跟着杨娘子的,因照料您,所以暂留此处。待郎君此间事了,就要回邺城了,奴婢……也是要回弘农去伺候娘子的。”
崔琰办完事,是要回邺城的。
那我呢?
我被留在东郡这个别院里,等着一个归期不明的崔琰,和一个已经离开的杨娘子?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猛地想起他昨夜摇头的样子,那句“早些歇息”,还有腕间这沉得发坠的玉镯。
他定是被军务绊住了,一时顾不上。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总该有个法。
我扯着碧珠,仓促写下:
「郎君归期,可有定数?」
碧珠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又怜悯的神色,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娘子,这等事……奴婢真的不知。只听是往南边剿残匪去了,这一去,山高路远,清查盘桓,哪是一时半刻能了的?半月……怕都是快的。”
南边。剿匪。清理干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发黑。
是陈望吗?崔琰是去……?
不,不对。我拼命摇头,想把那可怕的念头甩出去。陈望送我走时过,朝廷的先锋军一个月内必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初春?现在都快入夏了。三个月了。如果陈望真在那里,仗早该打完了,哪还用等到现在崔琰亲自去清理?
东郡离陈望那山头,少几百里,隔着州郡呢。崔琰是督剿豫州的大人物,手下兵马那么多,哪会专为陈望那点残部跑一趟?
定是别的山匪。豫州地界,一直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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