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还要这命做什么呢?(1/2)
不知过了多久。
腿麻了,手也僵了。红布条还死死攥在手里,掌心的汗和血把它浸得又湿又黏。
我一点一点地坐起身,背靠着冰凉的桌腿,目光空茫茫地在对面墙上。
月光已经移走了,屋里只剩下烛台上一点将熄未熄的残光,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脑子嗡嗡地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里头钻。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跳就扯着心口疼。
疼得受不了,我就把后脑勺往桌腿上磕。
咚。
轻轻的,闷闷的,木头硬,撞上去有点麻。
不够。
我又撞了一下,重了点。
这次终于有点疼了,只有疼才能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画面和声音撞碎。
我就这么坐着,背靠着桌腿,后脑勺一下,一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木头上磕。
不重,也不规律,就是停不下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的人影一顿。
在我又一次将后脑勺往后磕去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垫在了我的后脑勺和坚硬的桌腿之间。
“咚。”
一声闷响,被手掌吸收了大半。
我没抬头,也没停。
那只手却稳稳地抵着,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几乎托住了我整个后脑。我每一次用力,都被他掌心的力道无声地化解。
然后,我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很细微的颤抖,从掌心传递到我后脑的皮肤上。连带着压在我发顶的呼吸,也带着发颤的吐息。
我后脑勺磕着桌腿的动作停了,目光垂着,在靴尖上。
然后,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视线扫过起伏的胸膛,紧抿的唇,最后——
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张脸,刚才压在眼前,呼吸滚烫,眼神里是焚烧的欲和恨。
嗡的一声,脑子像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恐惧猛地攫住了我,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抽干了四肢百骸的力气。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他就这么半跪在我面前,一只手伸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熬得稠,米香混着一点肉糜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飘开。
我没接。
空气凝滞了片刻。
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一下,很短促,像压着什么。
他又把碗递了过来,这次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我低垂的鼻尖,热气扑上来。
他的手修长有力,此时指尖绷得发白。
这画面,毫无预兆地,让我想起了碧珠。
碧珠的手不是这样。碧珠的手软,指腹有做针线留下的细茧。
她给我递茶汤时,总是先轻轻吹温了碗沿,再稳稳地托着碗底递过来,她最后把我塞进暗渠时,那双发抖的手紧紧攥了我一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碧珠……她现在怎么样了?帮我逃走……崔琰会怎么对她?
这个念头像冷水浇头,让我从刚才那浑噩中猛地惊醒。我倏地抬起眼,手指急切地比划起来——指自己,模仿发髻,指向门外,眼神死死锁住他。
碧珠呢?碧珠到底怎么样了?
崔琰的眼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空气死寂得可怕,粥碗散发出的最后一点热气,似乎都冻结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般的嗤笑,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意思……”他声音低,“这丫鬟要是没事,你就肯吃。她要是……”
他没完,喉结滚了滚,眼皮垂下来,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
“你就拿这口饭,拿你的命,跟我较劲?”
我看着他,没躲。
他盯着我的脸,碗在他手里微微地颤,粥面晃着,漾出一圈圈细纹。
他没摔碗,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撤回手,碗往旁边矮几上一搁。
“铛!”
碗底砸在木头上闷响,粥晃出来,泼了一滩。
他转身就走。
袍角扫过我的膝盖,带起一阵冷风。脚步声又沉又急,咚咚咚到了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甩上。
我就着那个姿势坐着,背抵桌腿,脸垂着,目光在地上那滩泼洒的粥上。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都没了踪影,门轻轻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腰系粗布围裙,看打扮是驿中做粗活的厨娘。
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一碗黄澄澄的米粥,还有半块麦饼。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许是没料到屋里会是这样光景。
“……娘子?”
她试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心翼翼。
我没应,也没抬头。
她把托盘搁在矮几上,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不敢再近。
左右看了看,从床边扯过那条红锦褥子,蹲下身,轻轻搭在我肩上。
“衣裳破了,”她压低声音,“老奴服侍娘子换一件……”
她转头,朝门外招招手。进来个十三四岁的姑娘,瘦伶伶的,手里抱着一叠麻布中衣,还有一件素青色的外衫。料子粗,针脚也糙,一看就是驿里给过路女眷备的寻常衣物。
两人一个扶我肩,一个蹲下解我衣带。动作很轻,我像具偶人由她们摆弄。
外衫扯下来时,那片被撕裂的衣襟还在,姑娘看见我锁骨上的瘀痕,手顿了一下,飞快垂下眼,没敢再看。
“这驿里没什么好东西,”那妇人一边帮我系衣带,一边絮絮地,“这中衣是浆洗过的,粗是粗些,胜在干净。这青衫……官驿里只有这等布,委屈娘子将就……”
她话着,手却没停,把衣带系成个规整的蝴蝶结。
“娘子,好歹用些饭食……”她把那碗米粥端过来,我没接,只是垂着眼,像没听见。
她和那姑娘轮番劝,好话尽。粥凉了,她去换一碗热的,又凉了,再换。
窗纸渐渐发白。
一夜没合眼,也不困。就坐着,看那窗纸从青灰变白,又从白变得亮晃晃。
门外有人走动,低低话,碗碟轻碰,是驿里的人在生火做朝食。
天大亮了。
那妇人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新粟米粥,她看我还坐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娘子,”她声音有些涩了,“您多少进一口……这都一天一夜了……”
我把脸偏向墙。
妇人把碗搁在矮几上,没急着劝,她蹲了下来。
“娘子,”她声音放得很轻,“这脖颈上……老奴给您上些药。”
她没等我应,从袖口摸出一个的黑釉瓷盒,指甲撬开盖子,里头是淡青色的膏子,透着一股清凉的草药气。
她指尖剜了一点,极轻极轻地,涂在我颈侧那些青紫的淤痕上。
妇人涂得很慢,指腹打着圈,把药膏揉开。一圈,两圈,三圈。
那清凉一丝一丝往里渗,她却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姑娘今年……十七?十八?”
我没答,她也不等。
“比我这孙女,也只大个三四岁。”
她朝身后那瘦伶伶的姑娘看了一眼。姑娘垂着头,绞自己袖口的边。
妇人转回来,看着我。
“十七八岁,”她轻声道,“多好的年纪。”
她又端起那碗粥,托在掌心,“姑娘,老奴活了五十三年,见的苦命人,比这驿里跑过的马还多。”
“流民,逃兵,被发卖的奴婢,被休弃的妇人……什么样的都见过。有好些个觉着自己过不去了,往井里一跳,往梁上一挂,也就过去了。”
“可也有好些个,硬撑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了,也就活下来了。”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老奴不知姑娘遭了什么难。可姑娘定也是爹娘怀里捧过的。他们若在,定舍不得姑娘这般糟践自己。”
喉头忽然一哽。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滚下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