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敢再活一次。(1/2)
我又吐了。
粥和药端到嘴边,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往下灌便翻涌上来,吐得比咽的多。
李媪跪在榻边,膝盖抵着冷硬的砖地,一碗药端凉了再去温,温了再端凉。
今日她没有跪那么久。
她把碗搁下出去了,脚步声很急。
我听见她在廊下与人低语。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几个字飘进来:“……三四日了……进不得食……药也是……”
另一个声音。是医师,“脉象浮而虚,重按则无。此非药石可及。”
顿了顿。
“老夫斗胆一句……娘子这症候,不在身,在心。心有枯井,填再多药石也是漏尽的。照此下去,多则半月,少则……”
他没有完,廊下死寂。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半月?”
医师没有话。
“用参。”他的声音。
“参是吊气的,娘子这身子,吊得住一时,吊不住……”
“用最好的参。”他截断。
医师不再了。
廊下只有风。我闭着眼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很久,靴跟转过去,一步,两步。
走到廊边,顿住。
“她若……若有什么不妥,即刻报我。”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
半月够了,我还能熬过去。够李媪少跪几回,够阿月少几次偷偷抹眼泪。
不知又过了几日,窗外的蝉声彻底歇了。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是要雨,却一直不下来。
我已经不太分得清白天和黑夜。
李媪端来的药,我喝。粥,我咽不下。
她跪,我便挣扎着咽两口,然后伏在榻边呕出来,呕得胃里只剩酸水,阿月的眼一直红肿。
这日午后又有人来请脉,是个年轻些的,他按着我的腕子按了很久,久到李媪忍不住问:
“如何?”
隔着那道半旧的青纱,我听见他很轻地了一句:
“油尽灯枯之象……恐就在这几日了。”
水滴答,滴答,在铜盆边沿。
我想笑。
油尽灯枯。
原来我是一盏灯,快灭了的灯。
没多久,门又开了。
我没有睁眼。
不想看。不想看李媪端药的碗沿,不想看窗外那灰蒙蒙、不下雨的天。
脚步声停在门口。
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吸气——不是李媪,李媪走路从不迟疑,也不是阿月,阿月的步子碎。
这脚步声沉重,带着赶了远路后的疲惫。
然后它又响了,朝榻边来。
我还闭着眼,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阳光晒过的粗布,是干草垛,是灶膛里未熄的柴灰。是逃荒路上,夜里挤在破庙的草堆里,她把唯一一块饼掰成两半,递给我时,掌心那股温热的气息。是很久很久前,是我都快忘了的,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
光从她背后照进来,背着,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件细布衣裙,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一只粗糙的手,虎口有厚茧,紧紧攥着榻边沿。
然后她往前探了探,光从她肩侧滑开,照亮了她的脸。
瘦了,眼角多了细纹。嘴唇干裂起皮,是赶路时忘了喝水。
我盯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盯着她红透的眼眶,和眼眶里那兜不住的水。
那水正在往外溢。一滴,两滴,三滴。
我低头。
那水滴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一个激灵,抬头又看她。
她嘴张着,一开一合。
我听不见声音,耳朵里嗡嗡嗡,像塞了一窝蜂,心口咚咚咚,擂得肋骨疼。
可我看见了。
她在——
「忍冬。」
「忍冬,是我。」
我盯着她,没动。
一定是梦。然后我慢慢转过头,去看帐顶。
我盯了很久,又转回来。
她还蹲在那儿。还攥着床沿。还看着我。脸上全是泪水。
我伸出手。
那只手抬到一半,我不敢碰她,怕一碰,她就散了。
没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她颧骨,皮肉
我顺着她颧骨往上摸,摸到眼角那道纹。指腹压着纹路,一道一道压过去。
她又泪了。泪顺着我手指往下淌,淌进我掌心,热乎乎一洼。
我嘴张了张,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她看着我。泪流着,不出声。
我忽然喊出来了。
“——”
“禾——!”
她再也憋不住,整个人压上来,一把抱住了我,她身上有汗味,有土腥味。还有逃荒路上,夜里她把我搂在胸口,让我听她心跳入睡的那股热烘烘的暖味。
活的,暖的,不是梦。
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一耸一耸。
“忍冬——!”她也嚎出来了。
“忍冬!忍冬!忍冬!”
一遍一遍喊。
她的泪淌进我头发里,顺着发缝往里渗,淌到头皮,淌到后颈,淌到脊背。
“你个傻丫头……你个傻丫头……”
“你怎么瘦成这样……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死死攥着她后襟,浑身都在抖,张着嘴喘不上气,只有眼泪往外冒,把眼前糊成一片水。
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憋了几日的雨,终于砸下来了。
哗——
天地间全是水声。
可我听不见。我只听见她在我耳边哭,一声一声喊我名字。
忍冬。
忍冬。
忍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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