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恨我吧,恨着也得活着(2/2)
等我回头时,就看见崔琰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堆乱柴乱草犯难。
河边潮气重,刚退过水的滩地处处泛着湿意,周遭捡的枯枝多半外皮发干、内里还浸着潮气,加之河畔风忽大忽,本来就比寻常地方难生火得多。
他想生火,伸手扒拉草叶,又胡乱把柴草拢到一处,火勉强引着,但只会闷在里头沤烟,根本燃不起来。
我没管他,先在沙地上走了一圈。背风,离河不远不近,地面干爽,就这儿。
我先蹲下来,推开衣袖,用手掌把地面上的浮草、湿叶、碎石一一扒开,清出一块圆桌大的空地,再用手指把表层湿土刮去一层,露出底下偏干的黄土,免得火一烧就冒黑烟。
然后起身往旁边矮树丛走,专拣那些被叶盖住、尚未被河水打湿的细枯枝干茅草,这些都是最易引火的东西。
我捡得极快,不过片刻,怀里便抱了满满一捧,分门别类码在地上,松针一堆,茅草一堆,细枝一堆。
回到清理好的空地,我先把松针薄薄铺一层,再把茅草揉松了堆在上面,捏成一个空心窝,最后把细枯枝交叉架在茅草上,留着空隙通风,不堵火路。
又找两块石头,找一把干草,石头砸石头,火星溅到干草上。我低下头凑近了吹,吹一口,火星亮一下,吹了十几口,干草冒烟了。
我把冒烟的干草塞进枯枝底下,趴低了,继续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灰。
正看见崔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一切。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那表情——有点愣,有点懵。
也难怪他这幅表情。初春那时候我救他,和杨娘子一起,在那间破庙里。陈望可是给我准备了全套东西的:干粮,火折子,刀,绳子,盐巴,草药……什么都有。
那时候点火,掏出火折子一吹就着,方便得很。那时候饿了,杨娘子有钱,找个镇子,想买什么买什么。
哪像现在。
现在我和他两个人,身上除了一身华服,什么都没有。他那衣裳,料子是好,可那管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火使吗?能当刀用吗?
我叹了口气,慢慢添上两根细枝,等火势立住,再把柴架开,让它自己烧。
火稳了,我去旁边搬来四块青石,不大不,刚好围着火堆砌半圈,缺口朝背风的一面。石头挨紧,不留缝,既能挡风,又能蓄住热气。
河边有种草,叶子宽宽的软软的,晒干了能垫着睡。我割了一大抱,抱回来,铺在火堆旁边。铺一层,踩实了,再铺一层,再踩实。铺了三四层,坐上去软软的,比睡硬地强多了。
做完这些,我又去附近寻了些更粗的干柴,码在石圈外一步远的地方,够烧一阵子。
然后蹲在火堆边,把自己湿透的裤脚卷到膝盖,荒郊野岭夏夜也冷的厉害,我伸手凑近火边烤,冰凉的指尖慢慢缓过劲来。
火烤着,身上暖和多了。可脑子里乱得很。
我转过头,看着崔琰。
他坐在火堆另一边,靠着块石头。月光和火光混在一起,照在他脸上,他腰上有处刀伤,我刚才看了一眼,皮肉翻着,红白相间,看着就疼。
他流了那么多血,跑了那么远,一声没吭。
我该给他包扎。
我知道该给他包扎。
可我看着他那伤口,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画面。
陈望。
陈望死的时候,脖子也是红白相间的,他血溅在我脸上,热乎乎的,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进领口里,我擦都擦不完。
那气味,我现在还记得。腥的,热的,甜的,像铁锈。
那触觉,我现在还记得。热乎乎的一股,溅在脸上,烫得我一哆嗦。
我闭上眼。
他如今是在救我。
可他也害死了陈望。
他把我抢回去,要关在后院,当妾养着。
他差点侵犯了我。
如今这些苦难,这些追杀,这些逃亡,不都是他带来的吗?
我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听到崔琰的声音:“你怎么了?”
他站起来,要往这边走。
我抬起手,挡住他。站起来往河边走,然后蹲在河边,用凉水洗脸。
一遍,两遍,三遍。
可那气味还在,那触觉还在。
我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才站起来,在河边找了一圈,找到了那种草,嚼烂了敷在伤口上,防止发炎。
我采了一大把,抱回来。
走到火堆旁边,我看见崔琰站在那儿。
他没坐,一直站着,看着我。
我走到他跟前,把那把草往他手里一塞。
他低头看着那把草,又抬头看着我。
我指了指河,又指了指那把草,然后比划了几下。
「去河边,洗干净,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我不知道他看懂没有。
他没动。他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我不上来。
我又比划了一遍。
这回他看懂了。他拿着那把草,往河边走。
他洗完后,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那些嚼烂了的草,往伤口上敷。
他敷得很艰难。那伤口在腰侧,自己够着费劲,手一伸就扯着疼。他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糊,糊歪了,擦掉,再糊。
我看着,没动。
他就那样自己弄着,一声没吭。
糊了好一会儿,总算糊上了。他又把里衣撕成布条一圈一圈地往腰上缠,缠得歪歪扭扭的。
我把头转向一方,不知道过了多久,火了些。我把旁边的枯枝丢进去,火又旺起来。
火光一晃,他站起来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靴筒上沾了泥,边上磨破了一块。
他就蹲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尺,眼睛看着我的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膝盖上,裤腿破了一块,里头露出来的皮肉上有血。什么时候磕的?从马车上跳下来那会儿?
从到大,皮外伤就没断过。这点血,不算什么。
可他朝我伸手,指头上还沾着绿兮兮的草汁。我没等他想干什么,往后退了一寸。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他一只手径直握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有力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
他攥住我脚踝了。
我浑身的血就像冻住了。就是这只手,那晚上攥着我脚踝,把我从门口一步一步拖回去的。
如今又是一个深夜,他想干什么?
我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开始剧烈挣扎,可他还是不放。
他把我那条腿抬起来,搁在他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开裤腿的破边,把伤口露得多些。
然后他低头凑近了,只是吹了吹。
轻轻的,把那些灰土吹掉。风从河上吹过来,他吹出来的气扑在膝盖上,痒痒的。
我愣了一下。
他又吹了一下。
然后把旁边那堆草药拿过来,往我膝盖上敷。药是凉的,敷上去有点疼,我腿无意识缩了缩。
他手指轻轻按着,把那团药泥慢慢推开,铺平,盖住整个伤口。
又撕下一块里衣的白布,往我膝盖上缠,正好把药固定住,绕到后面,打个结,又按了按。
缠完了,他把我的腿放下来,轻轻搁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他那边的火堆旁,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我靠着灰耳,看着火。
火噼啪响着,河水哗哗流着,我们谁都没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我看着火,没动。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恨着吧。恨着也得活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闭着眼,靠在石头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月光照着他,照得那张脸惨白。
夜里我睡得沉。
烧得迷迷糊糊的,可身上暖和,就一直睡着。中间醒过一回,觉着身上压着什么,沉沉的。伸手一摸,是件衣裳。黑绸子的,滑溜溜的,崔琰的。
我扯下来,扔一边,翻个身继续睡。
不知睡了多久,又觉着身上压了东西。又是那件衣裳。
我又扯下来,扔一边。
再醒来的时候,那件衣裳还在我身上。
这回盖得严实,从肩膀裹到脚,像裹粽子。我想扯,扯不动——角上压着块石头。
我抬起头,看见崔琰坐在火堆对面。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靠着石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身上那件衣裳,黑绸子的,料子真好,月光底下泛着光。
我伸手想把石头挪开。
刚一动,他睁开眼。
“别动。”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还在发烧。”
我摇摇头。烧?我现在几乎好多了。累了一夜,跑了一夜,干了半夜活,汗出透了,烧都退了。
他像没看见我摇头。
“盖上。”
我没动。
他又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了:“盖上。”
我慢慢躺回去,没再动那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