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是仵作”(1/2)
崔弘在前头开路,崔琰走中间,我和禾在后头跟着,拐进山脚下的村子时,天已经擦黑,灰蓝的天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叠在一起,像一头头卧着的巨兽。
崔弘在前头喊了一声:“安村到了。”
我抬起头,往前看。
远处灰蒙蒙一片,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好几道。
这地方偏,没人来,我们刚要绕进村去,我猛地停住脚。
一股浓烈的气味,甜腥,腐臭,烂肉泡在死水裡发酵的闷味,浓得化不开。
我太熟了,熟到心口一缩,指节瞬间攥紧。
禾拽了拽我袖子:“走啊,愣着干啥?”
我抬手指了指河沟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村外一条无人走的浅沟,水滞着不流,长满一人高的荒草,离村口不过几十步,却荒得像被人忘了。
“什么味啊……”禾姐吸了吸鼻子,眉头立刻皱死,“莫不是谁家死了牲口扔沟里了?”
我摇头,不是牲口。
是人。
宋老爹教过我,泡在水里的女尸,腐得比男尸快,皮肉先软,气味里裹着一股不清的腥甜,和牲畜完全不一样。
那味道我这辈子忘不掉——很多年前,秀姑被从水沟里拖出来时,就是这个味。
“忍冬!”禾姐伸手要拉我,“别去!天快黑了,进村要紧,这荒郊野岭的,别沾晦气——”
她的手抓住我手腕,我却轻轻挣开,
杂草到我膝盖高,剌得腿火辣辣的。我拨开草往沟边走。越走味越冲,苍蝇嗡嗡的往脸上扑。
我看见了。
沟边上,杂草丛里,趴着一个人。
脸朝下。半截身子在水里,半截在岸上。衣裳烂了露出背上的肉。那肉灰白灰白的,起了水泡,像煮过又放凉的肥肉。苍蝇趴在上头密密麻麻的,我一过去,就嗡地飞起来,又一,趴回去。
那尸体头发散在水面上,一团一团的像黑藻。有几缕缠在草上。
禾姐追上来:“忍冬你干什么!这什么东西——呕——”
她捂着嘴退了两步,崔弘也捂住鼻子,扭头朝着崔琰:“郎君……这……这是死人……”
我蹲下来,伸手——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禾。
她力气真大。攥得我手腕生疼。
“忍冬你干嘛!”她脸白着,嘴捂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是死人!那是那东西!”她指着我面前那具尸体,手指头都在抖,“多脏啊!多晦气啊!你碰它干嘛!”
我挣了挣,她攥得更紧。
她把我往后拽,“那东西能碰吗?碰了要倒霉的!要生病的!你闻闻这味儿——呕——”
她话没完,干呕起来。那味太冲,她捂着嘴弯着腰,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还攥着我手腕,我挣不开,只能比划:「死得蹊跷。」
她没不懂。我比划得急,手上动作大,她就更看不懂。
我又比划:「她身上有伤。」
“什么伤不伤的,死人能没伤?”禾姐脸皱成一团,“你别看了,走吧走吧,天黑了,这地方——”
可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低下头,看着她攥着我的那只手。
我想起宋老爹。
那老头儿蹲在尸体旁边,抽着烟袋,眯着眼,一边验一边跟我讲:
“丫头,看这勒痕,深的,绕一圈,后颈往上斜——这明什么?明人是被人从背后勒的。勒的时候她挣过,你看她指甲,有皮屑,抓着人了。”
我那时候蹲在旁边,看着,记着。
他验完了,卷宗递上去。上头批下来:水身亡。
他不认,往上递,再递,又递。他不是水,是奸杀。他他是仵作,他验出来的不会错。
有人劝他:老宋,别管了。上头定了的事,你翻不了。
他:我是仵作。我看见的,我不能不。
他:丫头,记着,活人会谎,死人不会。活人的,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死人的——你只要会听,它一句假话都没有。
他:咱们这行当,没人瞧得起。可咱们做的事,有人瞧得起没人瞧得起,都得做。为啥?因为死人也得有人替它话。它不会,咱们替它。
他:见尸不验,不配做仵作。
我回头看她。
我比划:「我是仵作。」
她没看懂。我又比划了一遍,指着自己,比了个查验的手势。
她看懂了,更火了:“你是仵作?你一个女人,谁认你是仵作?宋老爹认你,可他死了!这世上除了他,谁认你?”
我整个人一僵。
心口像被冷水漫过,一寸寸沉下去。
她的是实话。
这世道,本就没有女人做仵作的道理。
官府不收,衙门不用,连百姓听见都要躲着走。女人碰尸,是晦气,是天理难容。我没有文书,没有名分,没有师承名头,连话都不能。
我什么都不是。
可我喉间发堵,比划不出。
我想,宋老爹认我就够了。
我想,这个趴在水里的,跟秀姑一样。秀姑死了没人管,这个要是也没人管,就白死了。
我只静静望着她,抬手,比划:「她跟秀姑一样。」
禾姐愣住了。
“娘子……”崔弘不知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禾姐一眼,然后目光往后看向崔琰。
崔琰站在几步开外。
天已经暗下来了,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崔弘往他那边侧了侧身,崔琰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崔弘转身朝我们走来,“娘子的心思,我明白。这尸首瞧着确实蹊跷,搁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他又转向禾姐:“禾妹也别急。忍冬娘子不是那没分寸的人,她要看,自然有她看的道理……这么着,咱们先进村,这村里有我一个老熟人,这人姓孙,叫孙歪头,开棺材铺的,这家家户户死了人,都从他那儿买棺材。村里谁家添了人,谁家死了人,他门清。”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女尸,“咱们先去他那儿脚,把这情形跟他。他对这村里的事熟,这尸首是谁家的,怎么死的,有没有人报官,他八成能摸出个底细来。”
“到时候,”他朝我一拱手,“再请娘子来看。天黑了也看不大真切,明儿一早,成不成?”
禾姐在旁边嘟囔:“还是崔弘会话。我就知道拦不住你,这倔驴——”
她着,伸手拉我一把:“行了行了,起来吧,人家把台阶都铺好了,你还蹲着作甚?”
崔弘言尽于此,我只好站了起来,腿还是麻的,站不稳,晃了一下。
崔琰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禾姐扶住我,朝崔弘使了个眼色:“走吧走吧,再不走天全黑了。那孙歪头的棺材铺在哪儿?远不远?”
崔弘在前头带路:“不远,村口往里走,第三棵歪脖子榆树拐进去,见着个石头碾子就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女尸一眼,叹了口气:“造孽。这年头,山沟沟里这种事还少么。可咱们撞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有几点灯火,棺材铺的两扇木板门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挂着块匾,写着我认得的几个字——「寿材」。
崔弘上前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头往右歪,把我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崔弘上前一步,声音放低:“孙掌柜。”
孙歪头眼皮抬了半寸,目光在崔弘脸上。
“是你。”声音低沉,“三年前,雪夜。一伙乱兵抢我这铺子,你路过,拔刀赶了人。”
崔弘神色松了半分,回身朝崔琰微欠身:“郎君,是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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