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是仵作”(2/2)
孙歪头的目光在崔琰脸上。崔琰脸上有易容的疤,横七竖八,灯影里看着瘆人。他只是看了一眼,也没问,把门拉开。
“进来。”
铺子不大,三间通连。当门摆着几口薄皮棺材,靠墙立着。
墙角堆着刨花和木屑,松木味冲得很。再往里是一张歪腿的条案,案上搁着账本、茶碗、半截蜡烛。条案后头是张窄门,挂着蓝布帘子,里头应该是住人的地方。
老汉把我们让进来,把门闩上。
崔弘看看崔琰,崔琰点了下头。崔弘便压低声音,把事情拣能的了:被人追杀,路过此地,想借宿几日,待风声过了就走。
孙歪头听着,一句话没插,等崔弘完了,他才开口,“没人看见你们进村?”
崔弘摇头:“天黑了,进村的时候没人。”
孙歪头点头:“那就好。有人问,就是亲戚。”他顿了顿,“我外甥女两口子,从豫州南来投亲,路上遭了难,男人脸烧坏了,在我这儿养几日。”
他又看崔琰,“你话少,正好。别人问你,你就哼哼两声,嗓子坏了。”
崔琰没吭声,算是应了。
孙歪头转身往里走:“里头有间空屋,你们挤挤。”
帘子一掀,他进去了。
我们站在棺材铺子里,松木味冲得鼻子发酸。几口薄皮棺材蹲在暗处,棺材头上的福字白惨惨的。
崔弘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孙掌柜,还有件事。”
帘子后头脚步停了。
“。”
“我们来的时候,村口河沟里看见具女尸。”崔弘,“想跟您打听打听,村里这几日,有没有谁家丢了人?”
帘子一响,孙歪头出来了。
“女尸?”
他眉头当时就皱起来:“怪了。这几日村里并无红白事,更没年轻女子殁了。”
他转向我们,“那尸首……看模样,死了有几日?”
崔弘与禾姐对视一眼,都拿不准。
禾姐声嘟囔:“烂成那股味儿,瞧着……总得有十天半个月了吧。”
崔弘也点头:“皮肉都泡胀了,想来有些日子。”
我立刻摇头,伸手比划:先伸两根手指,再点自己心口,又指外面沟的方向。
「最多两天。」
他皱着眉:“两日……这两日就死了个周大。前天断的气,到今天正好两日。”
他顿了顿,浊眼眯起来:“可周大是个男人。”
屋里静了一瞬,他不再多言,半天,他闷声:“蹊跷。”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盏马灯,又摸出个火折子,往腰里一别。
“走,看看去。”
崔弘愣了一下:“现在?”
“黑了好办事。”孙歪头已经把门闩抽开了,“白天人多眼杂,看见了问东问西。这时候去,看完回来再。”
到了沟边,孙歪头举着灯笼往沟里照,照见了那团灰白的东西。他往前走两步,蹲下来,把灯凑近了看。
“这……”他倒吸一口气,“这脸都花了。”
灯影里,那女尸的脸肿得变了形,五官挪位,眼睛半睁,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往外凸。孙歪头看了两眼,把脸别过去,喉咙里咕噜一下。
“认不出。”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是外乡人。肯定是外乡人。”
我往前想凑过去,孙歪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伸手一拦,“离远点。”
我比划:我看看。
他没看懂,只是皱着眉:“女人家别碰这个。晦气。”
我又比划:我会看。
禾姐在后头拉我一把:“忍冬,让孙掌柜处理吧。他开棺材铺的,这种事见得多了。”
崔弘也往前站了站,挡在我前头。
禾姐在旁边嘟囔:“行了行了,孙掌柜有经验,让他看看吧。你一个姑娘家……”
我急着往前凑,抬手用力比划。
一指我,再一指尸首,最后按在自己心口,重重下:
「我是仵作。」
我的手在灯影里晃着,动作做得很慢,很清楚,就怕他们看不懂。
可没人看我的手。
孙歪头盯着尸首,眉头沉沉皱着。
禾姐望着别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崔弘扭头,像是在看几米开外的崔琰。
马灯在风里晃,光在他们脸上跳来跳去,神情明明暗暗,却没有一双眼睛在我手上。
不听一个哑巴话,就是这么容易的事。
只要不看。
只要假装那只手不存在。
我的手僵在半空,禾姐在跟孙歪头话,问这尸首怎么办。
孙歪头闷声:“没法认。泡成这样子,谁认得出来。明儿再吧,天亮了我问问村里有没有人来找。”
禾姐推着我走:“那就明儿再。走吧冬儿,回去了。”
我看着,那女尸躺在沟里,脸朝上,眼半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
我站在那儿,不动,攥得手心出汗。
四周静得只剩虫鸣和风刮过草叶的声。
就在这静得要沉下去的一刻——
“她是仵作。”
只这四个字,却像冰在水面,一声轻响,却把整片寂静砸穿。
是崔琰。
孙歪头僵住,崔弘顿住,禾姐的手还悬在半空,也停住。
马灯晃了一下,三个人一齐回头。
灯照不到崔琰,他大半个人隐在黑里,只一截衣角泛着淡光。
他离尸首最远,可此刻,他却开口。
孙歪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只缓缓收回拦着的手,默默往旁侧让开一条路。
崔弘往旁边让了让,禾姐叹了一声,别过脸,不再拽我。
崔琰一步步走到我前面。
马灯的光迎面照过来,他的脸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下颌,再是嘴唇,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
风正从沟里卷上来,呛得人眼酸。
我忽然想起前次给宋老爹验骨,不过是几支干净清白的枯骨,他尚且侧过脸去,目光避得远远的,连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可如今,沟中腐臭扑面,烂肉腥气熏人,他却一步一步,径直朝我走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料子细洁,叠得方方正正,递到我面前,轻声:“捂着口鼻。”
我低头看着那块帕子,白得刺眼,和这沟里的污秽格格不入。
再抬眼看他,光半明半暗在他脸上,疤痕横在眼下,平日看是吓人的。
可此刻灯影朦胧,丑陋的疤痕反倒把那双眼睛托得黑沉沉,清亮亮。
一瞬不瞬,在我身上。
我伸手去接,指尖相碰,他没有缩。
等我攥实了,他才慢慢收回手。
没人再拦我了。
孙歪头把灯笼往我这边递了递,闷声:“照着亮。”
我终于屈膝,稳稳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