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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便算我是你姐姐,送你最后一程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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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歪头把马灯举得极低,灯焰晃着,在水面投出一团昏黄。

我蹲在水边,一手按着岸边泥地稳住身子,另一手慢慢伸过去。指尖刚触到她肩头,便觉一层滑腻腻的尸液沾在指上,又黏又凉,往下一按,皮肉陷下去一个浅坑,好半天才缓缓弹回,松垮得没有半分弹力。

孙歪头把马灯又递近半尺,照亮她半张脸。眼半睁着,瞳仁浑得像蒙了一层雾,嘴唇泡得外翻,一股沤烂的腥气混着腐土与河水的闷味,沉浊地往鼻腔里钻,堵在胸口,压得人发慌。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腮帮子微微发紧。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我的帕子,挡在我口鼻。

是禾姐,她身子都僵着,脸别在一旁不敢多看,却一手紧紧捂着自己口鼻,另一手伸过来,用帕子替我遮去大半臭味。

我冲禾姐弯了一下唇,接着掰开死者的嘴。她下颌已经发软,牙关松垮,指尖一撬便开。舌尖微微吐露,却不是溺水之人那种憋胀青紫。

我两指并拢,极轻地探进她咽喉。

指腹擦过喉管,干干净净。没有泥沙,没有水草,没有半点儿呛进去的污物。

溺水之人,必在水中挣扎吸气,泥沙草屑定会堵在喉间。

她没有。

我心口先沉下一截。

把她的头微微侧过,翻到颈后。泡得鼓胀的皮肉把伤痕盖得极淡,肉眼几乎瞧不出,可指尖一压,便触到一圈硬邦邦的淤肿。

是指印。拇指按在喉前,四指扣在颈后,指节深而重,不像妇人之手。再往下轻轻一摸,喉骨处有一丝极细的错感,微微硌着指尖。

断了。

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我俯身,将耳朵贴在尸身胸口,指尖顺着肋骨一寸寸按压。腐水从尸体的鼻孔流出,肋骨下隐约传来空洞的声响,我指尖一寸寸按压过去,右侧第三至第五根肋骨凹陷处传来细微的咔嗒声。

看来肋骨折了三根,生前遭受过暴力。

我的心越来越沉,一手轻轻按住她腰侧,将她微微翻正,发现她裤子是胡乱套上的,系得歪歪扭扭。

我把她的裤腰往下褪了褪,灯影往下一。

连孙歪头都顿了顿,呼吸放得更轻。

果然,大腿内侧,一片青紫。手指形状的青紫。掰开的。

我盯着那处看了几息。

然后把手指摁进去,皮肉被泡得发白、发浮,按下去软塌塌的,可只一块地方,是硬的、鼓的、摁下去的阻力跟周遭全然不同。

肿了,是活着的时候受的伤,才会肿成这样。

禾姐在我身后猛地吸一口冷气,气音压得极细,身子还是轻轻抖了。

我指尖慢慢收回。

心不慌,也不狂跳,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凉下去,从指尖一路凉透心口,沉得发闷。

我见得太多,听得也太多了。

女子死在野外,死在河边,死在没人看见的夜里,十桩里有九桩,都是同一个下场。

先奸,后杀,再抛进水里。

官府一句失足水,一条人命便被盖得严严实实,再无人问津。

我垂着眼,望着那具泡得发胀的身子,嘴角竟极轻、极淡地往上扯了一下。

果然。

果然又是这样。

心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被冰冷河水浸得浑身发僵。后知后觉漫上来一层钝痛,木沉沉的,一层叠一层,裹得人透不过气。

我慢慢伸手,替她把歪斜的裤腰提好,再理平皱烂的衣料。布料被水泡得又软又烂,一捏便出水,一碰就快要碎掉。

我又伸手,去理她乱蓬蓬的头发。

发丝粘在她浮肿发白的脸上,一缕一缕,沾着泥污与尸水,滑腻、冰冷、缠手。我一根一根轻轻拨开,将遮在她眼上、嘴上的乱发都捋到耳后。

灯影昏黄,她脸泡得发胀,眉眼却还依稀看得出几分清秀。

年纪不大,至多十五六岁。

像极了当年的秀姑。

她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一头乱发,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里,再也不会醒来。

我指尖一顿,指腹轻轻蹭过她额角粘在皮肉上的碎发。

好像这一缕缕头发,当年也这样,粘在秀姑的额角,粘在她的脸上。

我想,姑娘,我长你两三岁。

便算我是你姐姐,送你最后一程吧。

她脸皮的皮肉松浮,我指腹稍微一使劲,便觉一层快要脱的皮轻轻卷起。

我用指腹,更轻柔地,一点点把她歪斜的嘴角、松弛的脸颊轻轻抹匀,尽量让她看上去安安静静,像睡着了一般。

不求好看。只求她走得体面一点。

像个姑娘家,而不是一团被河水泡烂、被世道丢弃的东西。

做完一切,我缓缓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用手比划:

「她生前遭人强暴,被人扼断喉骨掐死。

死后再被拖到河边,抛入水中。」

岸边静得只剩下河水轻响。没人话,没人插嘴,也都明白了——凶手十有八九就在这附近,就在这村里。

孙歪头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我明日去村里问问,打听打听这是谁家亲戚,有没有人来认。”

他顿了顿,又:“要是没人认……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流死在外头的也多。我那儿还剩一口薄棺,便给她用了,找块干净地,葬了吧。让她入土为安。”

他没“是村里人干的”,一个字都没提。

可话里的意思,人人都懂。

一口薄棺,是给死者体面,也是给活着的人留一层遮羞布。

不闹破,不声张,悄悄埋了,这事便算翻过去。

他去铺子里抱了一领干净的草席,崔弘上前,两人一人抬肩头,一人抬脚,尸体被草席裹得整整齐齐,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大致的人形,两人稳稳抬着,往棺材铺去。

一进门,禾姐就把我按到水盆边。

“伸手。”她声音又急又轻。

我把手伸出去。

她抓过皂角,在粗布上搓出泡沫,抓着我的手往水里按。水是温的,她却搓得极狠,指缝、掌心、指甲缝,一处不,来回地蹭,一遍又一遍。

“我不是嫌那女娃。”她一边搓一边低声急道,“她可怜,我知道……可你是姑娘家,姑娘家万万碰不得死尸。碰了晦气沾脏,将来要病根,要被人嘴,连婆家都寻不到,要被克夫、带凶煞的。”

她越越急,手下越重。

“这事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能给任何人。你今日碰尸,若传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皂角沫子一遍遍冲掉,她又一遍遍狠搓。我手上的茧被搓得发疼,皮先红,再搓到发白,火辣辣地烧。

我这双手,从没这么干净过,可她眉头却拧得更紧,低声嘟囔:

“……怎么洗,我心里都不踏实。碰过就是碰过,再净,也去不掉那股子晦气。”

我心口猛地一沉,沉甸甸发闷。

那股闷,闷了很久了。

闷到现在,闷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她还在搓。还在念。还在那两个字——晦气。

我忽然把手一抽。

抽得猛她没防备,两手还端着,皂角沫子甩了她一襟。

她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了,显然没见过我这般动静。

我也愣住了。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抽这么猛。我从来没在她跟前这样过。她是禾姐,是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人,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可我就是抽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神色。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沉到底了。

沉到底反倒轻了。轻得我什么也不怕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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