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便算我是你姐姐,送你最后一程吧(2/2)
我抬手,往她掌心戳了两下,戳得她手一抖。
再抬手,往自己胸口点了点,然后比划。
「我从前,便常碰。不止这一次。」
她脸色唰地白了。
瞪着我,像瞪一个不认得的人。
“你……”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挤下去。
她嘴唇抖起来,抖得厉害:“以后半个字都不许提!谁愿意娶一个碰过尸、当过仵作的女人?”
门帘子一晃,一道人影拢来,禾姐那话音猛地掐断。
我顺着她目光扭过头。
崔琰站在门口,他面上那片假疤撕了,脸颊还闷着一片淡红。
他站在那儿,没动,只拿眼看我。
目光在我手上。
那双手让禾姐搓得通红,指节还挂着水珠,往下滴答。
“我来吧。”
禾姐一僵,手松了松,不敢违逆,只怔怔看他,又慌看我。
崔琰只再吐一字,声线沉定:
“我来。”
禾姐把干布愣愣递过去,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脸颊涨得通红,“我……我去收拾屋子。”
话音,人几乎是逃着走的。
一时之间,只剩我和他。
灯油快尽了,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水盆里的热气散了大半,剩个温吞吞的底。
我的手还湿着,就那么垂着,没处搁。
他垂着眼,取过布,走过来,在我跟前站住。
近得我能闻见他的气息,很淡。他低下头,先把那块布抖开,叠了一折,又叠一折,叠成个四四方方的软块。
他轻轻托住我腕子,再将软布缓缓覆在我手上。不似禾姐那般狠搓猛揉,极轻极慢,从指尖蘸起,一节一节捋到指根,再覆上掌心,缓缓按去,将水渍一点点吸尽。
我腕上沾的冷湿,他也绕着圈细细拭净,每一根手指都单独拈过,连指缝里残留的潮气,也被他耐心拭干。
他托起我的双手,布巾垫在他掌心与我手间,垂着眼,静静看我的手。
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不脏。”
我心口猛地一撞。
没有预兆,没有来由,眼眶竟就这么无端端热了。
禾姐搓得我皮都快掉了,只当我一身脏晦。外头人更当我碰过尸身,下贱、腌臜、沾晦气。
他却——不脏。
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硬气,忽然被人轻轻一戳,当场就软了,酸意从胸口往上涌,堵在眼眶里,涩得睁不开眼。
我强忍着涩意,下意识猛地抬眼,睫毛一颤,眼泪便啪地坠了下来,正砸在我自己手心里,也在他正握着我的指背上。
他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颤,望着那滴泪,眸光又软了几分,没有话,只缓缓俯下身,将自己放得极低,几乎要仰视我。
下一瞬,我指尖忽然一沉。
凉软一片,轻轻贴了上来。
是他的唇。
我整个人霎时僵住,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唇是凉的,软得近乎虚无,先在我指尖,只一点微凉的触感,便叫我指尖猛地发麻,酥意顺着指骨往上窜。
他一寸一寸往上移,过指节,到指腹,每一处,那点凉软便轻轻一沾,酥麻细细散开。
一路移到我掌心。
掌心还沾着未干的泪,湿凉一片,他的唇轻轻覆上去,贴着那滴泪,极轻极缓地碾了一碾。
手心最敏感,软凉湿痒,一齐钻上来,痒得我心口发颤,酸得眼眶再憋不住。
我忽然想起从前他吻我脸颊那次,也是带着泪,可那时他的吻是热的沉的,裹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而今这一吻太轻,轻得近乎虔诚,像是在舔舐一个人藏了许久的委屈。
我愣愣盯着他低着的头,脑子一片空茫。
他忽然抬眼。
眼睫轻轻扫过我指腹,轻得像蝶翼一擦。
就这一瞬,四目撞个正着。
他抬眼望我,眼底竟然是俯首般的温顺,竟让人一时恍惚,仿佛我才是那个在上的人。
心头轰然一响。
我这才惊觉过来,魂都险些飞出去——
天哪,我与他之间,必定有一个人发了癔症!
这般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对我低首顺目?
我猛地往回抽手,他却轻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叫我半分也挣不脱。
他将脸埋在我手心,声音低低闷着,一字一顿,沉得震进皮肉里:
“这双手,比世上所有人的手,都干净。”
我整个人都僵住。
心头一乱,先前的怕、恨、防备,全被这一句话揉得散了。
原来方才那低头一吻,不是错觉。
他是真的甘愿俯下身,去亲吻这双人人都嫌肮脏、嫌晦气的手。
我脑子里轰隆隆乱响,只一个念头疯了似的往上拱——
他会不会是好人?
他会不会,其实是懂我的?
他会不会……放我走?
我浑身一抖,自己也吓了一跳,可那念头压不住。
趁他还握着我,连忙抬手拿起他另一只手,在他掌心慢慢比划:
「我,能不能——」
「不、跟、你、回、邺、城。」
他垂在我手背上的眼睫,猛地一顿。
明明上一刻还柔得发亮的眸光,刹那便灭了,连一丝过渡都没有。
我心头一紧,忽然窜起一丝细微的懊恼。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轻的哀痛。可下一瞬,他目光就静得发冷,那冷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血里撞,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他指尖在我腕上重重一摁,眼睛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我身上,从头移到脚,从脚再移回头。
他指尖松了松,缓缓收回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歇着吧。”
罢便转身,步履稳直,一步不曾回头。
仿佛方才那个低头吻我、我不脏的人,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碎的梦。
心头一瞬间又酸又堵,那点细微的懊恼,转眼便沉成一片冰凉的自嘲。
忍冬啊忍冬,你真傻。
他不过是贵人一时兴起,偶发的善心,或是一时疯癫罢了,你竟也真敢信,真敢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