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世上哪里真有什么女官仵作?(1/2)
“老孙!老孙开门!”
外头门板被拍得山响。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让这一下全拍散了。
禾姐从里屋跑出来,崔弘也东屋出来,他手已经摸到腰后头的短刀。
崔琰也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没动。脸上那片假疤还没贴,半边脸露着,灯影里看不太清神色。
孙歪头声音压得低,“估摸着是周二。前天死的那个周大,他家里人。来催棺材的。”
崔弘还是没松劲儿:“要不要躲一躲?”
孙歪头:“不用躲。你们四个人,躲也不好躲。”
他着,往门口走,“这村里穷得叮当响,就我一家棺材铺,谁家死人都得求到我头上。他们不敢把我怎么着。”
门板又拍了几下,“老孙!死里头了?开门!”
孙歪头把门闩抽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冲进来,穿着一身孝,白布扎腰,他进门就要张嘴骂,看到在我和禾姐,眼珠子就亮了。从我俩脸上刮到身上,从身上刮到脚底下,刮完了再刮回来。
“哟。”他嘴一咧,“老孙,这俩娘子是谁?面生得紧。”
孙歪头不接他那茬:“木板还晾着,没干透,得后天。”
那男人急得跺脚:“后天?明天那贱人就沉塘了!棺材得先摆那儿,等她死了我哥就装殓!”
崔弘在旁低声蹙眉:“沉塘?这是要私刑杀人?”
周二没管他,眼珠子又转回来,“老孙,这真是你亲戚?哪房的?”
孙歪头拿刨子推着木板,一下一下,头也不抬:“老家的,我外甥女。”
“外甥女?”周二嘿嘿笑起来:“好模样,真是好模样!老孙,你这亲戚来得巧,我周家在村里也算头一份的人家,我娘还是识文断字的书香人,我今年刚二十,正该娶妻。这两位娘子,不如留在村里,保准吃香的喝辣的!”
他着,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这位娘子更合我心意!”
他拿肩膀顶了顶孙歪头,“老孙,乡里乡亲的,你成人之美!我家条件村里头一份,你把这娘子许给我,日后你有事,我周家绝不含糊!”
禾姐脸一沉,张嘴就要话,孙歪头先开了口:“周二,我这外甥女是个哑巴,不得话,配不上你这书香人家。”
周二一愣。
“哑巴?”他上下打量我,堆起一脸惋惜,伸手就想来摸我脸,“可惜了,生得这般……”
“可惜你娘的头!”禾姐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我妹子是哑巴也比你这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强百倍!你八辈子也别想沾边!”
周二登时暴跳如雷:“你这泼妇!一个哑巴罢了,我周家书香门第,还看不上她这种不会吭气的废物!还有你!你以为你是谁?逃荒来的,外乡来的,连个根都没有,在这撒什么野?”
禾姐脸一白,“就你?还书香门第?书都让你吃了吧?吃出一嘴粪来!”
周二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动手,又看了看孙歪头——那身板往那儿一杵,像半扇门板似的。
他只能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女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那个嫂子,我哥娶她回来,给她吃给她穿,她倒好,趁我哥喝醉了,拿腰带勒死他!杀夫的贱人,心肠歹毒,就该沉塘喂王八!我娘得对,女人都是贱骨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突然旁边一句:“你哥也不是甚么好货色。”
周二一愣,惊诧地看向孙歪头,“你啥?”
孙歪头低着头推木板,“他那媳妇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这些年他咋待她,村里人也都见过。”
周二一把揪住孙歪头衣领,使劲往上提,可他提不动。
“老孙!你他娘的这是人话?我哥再怎么待她,那也是她男人!女人不听男人的话,就该打!你再一句——”
正对上孙歪头那双沉冷凶煞的眼,嘴里的话,慢慢卡住了。
“松开。”孙歪头。
他又看了一眼孙歪头那一身疙疙瘩瘩的腱子肉,泄了气,一点一点松开了。
孙歪头低头,又去推木板,“你哥死那天,你看见他咋死的?”
周二站在那儿,手还僵着,半天才:“那贱人自己承认的……勒死的。”
孙歪头没再话。
周二没敢再抬眼,“今晚……棺材赶工做得差不多就成……明儿一早就要用。”
话音,他没等孙歪头应声,身子一拧,脚步发僵地走了。
禾姐喃喃道:“沉塘……这地方……官府不管?”
孙歪头把刨子往旁边一撂,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管?”他,“谁管?”
他拿手朝外头指了指:“这地界,往东三十里是冀州界,往西四十里是豫州界。两边的县衙,都嫌远。逢着收粮派捐,两边的都来。逢着人命官司,两边的都推。”
他着,从腰里摸出个烟袋,往烟锅里摁了把烟丝,划了根火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来,“山窝窝里,三十来户人家,穷得耗子都搬家了。村长就是周二他表叔。谁管?管什么?”
他着,又蹲下去,拿起刨子,“这地方,女人少。光棍多,娶不上媳妇咋办?买,拐,骗!刚才那周二,你们见着了。他哥周大,就是这么娶的媳妇。那女人也才二十,半年不到跑了三回,被村里人抓回来,被周大往死里打。”
他着,又拿起刨子,推了一下。
“昨儿个村里人过去看,周大脖子上一道勒痕,村长,谋杀亲夫,按老规矩,沉塘。”
我站在一旁,耳朵里听着他们话,脑子里想着那两具尸首。
女尸是前天死的,周大也是前天死的。
同一天死两个人,还都是凶杀,哪有这么巧的事?
村里人连尸都没验,死因没辨,就敢定人生死。
这不合规矩,不合流程,更不是断案,是瞎判。
我见识过太多屈打成招了。
万一她冤枉呢?
万一不是她杀的呢?
万一那些证据都是假的呢?
我还是记得宋老爹的那句话:「死人不会话,所以咱们替他们。」
我既然活下来了,就得接着干他干的事。
至于结果——
如果我验出来是她杀的,那我不会拦。
如果我验出来不是她杀的,那我……
我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把她男人怎么死的,看清楚,出来。至于那些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至于她能不能活,那是官府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孙歪头跟前。抬手,比划,禾姐忙过来给我转述。
「出了人命,就得有仵作验尸。没验过,不能定案。这是规矩。」
孙歪头没吭声。他把刨子放下,慢慢站起来。
我又比划:「活人的话,只能信三分。死人的话,能信十成。那女人认了,不算。得周大自己。」
孙歪头看着我,声音发沉:
“周大的尸不在我这儿……但我在这村里,还得上几句话。这事本就不占理,没官没验,就要沉塘,不过去。”
他顿了顿,“明天一早,他们就要把那女人押到岸边沉塘,周大的尸也会抬过来。周大他娘识几个字,还算讲理。”
他叹一声:“我去。明天清晨,就在岸边验。只是村里人粗野,看你一个哑女碰尸首,只会鄙夷、唾骂。你想让他们服,只能靠尸首话。”
第二天刚蒙蒙亮,村东头已聚了不少的村民,河边上围了几十号人,闹闹嚷嚷的。
一个年轻女人被绑在一根木桩上,两条胳膊反剪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得手腕子发紫。身上挂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几个字——
「谋杀亲夫」。
她脸上身上全是伤,青一道紫一道,有的还往外渗血珠子,都是拿鞋底子抽的,拿巴掌扇的,拿土坷垃砸的。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遮住半张脸。不哭不叫,也不躲,像死了一样。
人群最前头站着个婆子,五十来岁,白布扎腰,她腿瘸了一条,走不利索,旁边两个婆娘搀着她,她双手捶胸,哭得惊天动地:
“我苦命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让那个贱人勒死啊!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她哭着,身子往下出溜,两个婆娘往上架。架起来,她又往下出溜。
旁边一个婆娘拍着她后背,“周婆子,您也别太伤心了,幸亏周二懂事,把这贱人抓住了。今儿个沉了塘,也算给周大报仇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起哄:
“沉塘!沉塘!”
“打死她!打死她!”
有人手里攥着土坷垃,时不时往那女人身上扔。
孙歪头往前挤了挤,挤到人群里头,他身板大,往那儿一杵,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周婆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他:“老孙?你来了?棺材呢?”
“棺材在后头,一会儿抬过来。”
孙歪头顿了顿,“周婆子,我有句话想。”
周婆婆抹了把泪:“你。”
孙歪头往后一指,指着我:“我这有个亲戚,她会验尸。让她看看周大,成不?”
人群静了一静,然后炸了。
“验尸?”
“谁?那个娘们儿?”
周二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老孙,你他娘的脑子进水了吧?让她验尸?你见过哪个娘们儿干这营生?”
孙歪头没吭声。
周二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我,“你会验吗?你见过死人烂得发臭的模样吗?昨儿个我就这俩女人来路不正,指不定是从窑子里拐来的贱货,故意来糟践我哥的尸首!”
旁边一个瘦猴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女人验尸?晦气死个人!祖祖辈辈的规矩,妇道人家连坟地都不能靠近,还敢验尸?这是要犯天条,遭雷劈的!”
另一个婆娘扯着嗓子:“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女人当仵作!这是不成体统,是要败了咱村的风水哇!”
“这贱人要是敢碰周大的尸首,我就拿粪水泼她,把她赶出去,省得连累咱全村人断子绝孙!”
“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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